《莊子·天運》: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
沛澤邊,那個小小的村落依舊安靜。
炊煙裊裊,雞犬相聞,與十幾年前沒有任何變化。
但門前卻是出現了幾道身影。
“先生,這裡便是沛地了。”
“嗯。”
孔子聽著弟子們的話語,微微頷首,隨後整理了一下衣裳後,大步走進了其中。
小院的門虛掩著。
孔子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
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偶爾傳來幾聲笑。
那笑聲很隨意,隨意得像是這裡的主人只是在和老友閒聊。
他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門。
門開了。
開門的不是老子。
是一個年輕人。
不,不是年輕人。
那人的面容,孔子見過。
十幾年前,在魯國城門口,就是這個人,和老子一起站在那裡,笑眯眯地看著他。
十幾年過去,那張臉一點沒變。
而他,已經是老態龍鍾。
孔子愣了一下,隨即深深躬身行禮。
“晚輩孔丘,見過先生。”
餘麟看著他,咧嘴一笑。
“喲,來了?進來吧。”
他側身讓開,朝院子裡努了努嘴。
“人在裡面。”
孔子又行了一禮,邁步走進院子。
……
院子裡。
樹下襬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兩卷竹簡。
老子坐在矮几旁,手裡捧著一卷,正低頭看著。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孔子在他面前停下,深深行禮。
“孔丘,見過先生。”
老子看著他,目光平靜。
他沒有起身,只是放下竹簡,伸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坐。”
孔子依言坐下。
兩人就這麼坐著,沉默了一會兒。
老子先開口了。
“你來了?我聽說,你如今已經成了北方的賢者。”
“可曾得道?”
孔子搖了搖頭。
“未曾得。”
老子問:“你是怎麼求的?”
孔子說:“我求之於度數,制度,法度,禮樂的度數,鑽研了五年,未有所得。”
老子點了點頭,又問:“後來又怎麼求的?”
孔子說:“求之於陰陽,天地之變,四時之序,陰陽消長之理,研究了十二年,仍未有得。”
他說完,低下頭,沉默著。
十二年。
他研究這些東西,整整十二年。
可還是沒有找到。
老子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
“道,如果真的可以拿出來獻給人的話,那天下人都會拿去獻給自己的君王。”
“如果真的可以拿出來送人的話,那天下人都會拿去送給自己的父母。”
“如果真的可以告訴別人的話,那天下人都會告訴自己的兄弟。”
“如果真的可以留給後人的話,那天下人都會留給自己的子孫。”
他頓了頓。
“可它不可以,為甚麼?”
孔子抬起頭,看著他。
老子說:“因為心裡沒有主宰,道就不會停留,外面沒有印證,道就不會通行,從心裡生髮的東西,如果外面不接受,聖人也不會強求,從外面進來的東西,如果心裡沒有主宰,聖人也不會留存。”
他看著孔子,一字一句地說:
“名,是天下共用的器物,不可以多取;仁義,是先王暫時居住的旅舍,只可以住一晚,不可以久留;久留,就會招來責難。”
孔子聽得入神。
老子繼續說:
“古代的至人,只是借道於仁,寄宿於義,然後遨遊於逍遙的境地;”
“他們在苟簡的田裡覓食,在不貸的園裡立足。”
“逍遙,就是無為;苟簡,就容易養活;不貸,就沒有付出;古人把這叫做‘採真之遊’。”
他頓了頓。
“那些把財富當作目標的人,不會讓出利祿;那些把顯達當作目標的人,不會讓出名聲;那些迷戀權勢的人,不會讓出權柄。”
“握在手裡的時候,戰戰兢兢,一旦失去,又悲痛不已,這樣的人,對世事一無所見,只知道盯著自己追逐不休的東西,這是天之戮民啊。”
孔子沉默了。
他想起這些年見過的那些人。
那些拼命追逐名利、權勢、地位的諸侯,那些在權力鬥爭中你死我活的貴族,那些得到時欣喜若狂、失去時痛不欲生的人。
他們都在求。
可他們求的,和他求的,是同一個東西嗎?
老子看著他,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
“怨、恩、取、與、諫、教、生、殺,這八者,是匡正人心的工具,只有那些順應大道的變化、不被外物所滯礙的人,才能真正運用它們。”
他頓了頓。
“所以說,正,就是正,那些心裡不認同這個道理的人,天門是不會為他開啟的。”
說完,他不再言語。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孔子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低著頭,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咀嚼甚麼。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
“先生,”他說,“弟子明白了。”
老子看著他。
“明白甚麼了?”
孔子說:
“弟子以前求道,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腦子去想,可道,不是看來的,不是聽來的,也不是想來的。”
“道,是走出來的。”
老子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欣慰。
孔子繼續說:
“弟子這些年,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做過很多事,有時候覺得離道近了,有時候又覺得遠了。”
“可今天聽先生一席話,弟子忽然明白——”
“道從來不在遠處。”
“它就在我身上。”
老子點了點頭。
“你能這麼說,可見是有所得了。”
孔子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感激。
“多謝先生。”
老子擺了擺手。
“不必謝我,正如你所說,是你自己走出來的。”
孔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先生,弟子還有一個問題。”
老子示意他說。
孔子問:
“先生之道,可傳否?”
老子搖了搖頭。
“不可傳。”
孔子問:“那弟子如何才能得之?”
老子說:“你不是已經得了?”
孔子愣住了。
老子看著他。
“你方才說的那些,不就是你的道麼?”
“孔丘,你的造化已經不比我差了。”
“你也是我的師。”
他看著老子那張蒼老的臉,那雙沉靜的眼睛,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位先生,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弟子。
他們之間,一直是另一種關係。
亦師。
亦友。
……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別的。
聊魯國的政事,聊列國的紛爭,聊這些年各自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
不知不覺,日頭已經偏西。
孔子站起身來。
“先生,弟子該告辭了。”
老子也站起來,看著他。
“下次不必來找我了。”
孔子愣住了。
“先生這是……”
老子說:“我要離開這裡了。”
孔子問:“先生要去哪裡?”
老子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遠方,目光悠遠。
“雲遊天下。”
孔子沉默了。
他深深躬身行禮。
“先生,一路保重。”
老子點了點頭。
“你也是。”
孔子直起身,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感激,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不捨。
“先生,”他說,“弟子這些年,也悟出了一些東西。”
老子看著他。
孔子說:
“弟子以為,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
“自諸侯出,蓋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執國命,三世希不失矣。”
“天下有道,則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
他頓了頓。
“這是弟子對天下的看法。”
老子聽完,點了點頭。
“你的路,與我不同。”
孔子說:“是,先生之道,在天,弟子之道,在人。”
老子看著他,朝他行禮:
“各有其道,各得其所。”
“天下只有一個李耳,也只有一個孔丘。”
“今後要多保重啊,我的朋友。”
孔子深深行了一禮。
“保重。”
老子點了點頭。
孔子轉身,大步朝院門走去。
……
院子裡安靜下來。
餘麟不知甚麼時候出現在李耳身邊,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
“就這麼讓他走了?”
李耳沒有說話。
餘麟又問:“你不告訴他?”
李耳搖了搖頭。
“不必。”
餘麟看著他,咧嘴一笑。
“我們明天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