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米提亞、巴爾塔薩與加斯帕便被昨日的侍從費洛再次請至王宮。
餘麟這次沒有選擇明面同行,只是在不遠處目送他們進入宮門,隨後身影便悄然隱去。
無人察覺的角落,餘麟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輕易地穿透石壁與距離,看到了接見廳內的情景。
希律王端坐在他的王座上,臉上掛著一種看似和煦實則虛偽的笑容。
他比昨日看起來更顯疲憊,眼下的陰影更重,好似昨晚沒有睡好,或者說一晚都沒有睡。
“三位遠道而來的智者,早安。”
希律王的聲音很溫和,笑道:“昨日你們提及之事,本王已連夜召見祭司長與文士,詳細查考了我族古老的經卷。”
他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態:“確如你們所言,根據先知的預言,那位‘基督’——生來要作猶太人之王的存在,的確將要,或者已經降生於世。”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與坦誠:“只是,非常遺憾,本王的祭司與文士們也只能確定,他降生的地點,是在伯利恆城。”
“至於具體是哪一家,哪一位嬰孩……預言並未言明,恕本王也無從得知確切的資訊。”
他看向米提亞三人,眼神中帶著期盼:“幾位既然是受星辰指引而來,想必與這位‘基督’有著特殊的緣分。”
“不知……幾位是否願意親自前往伯利恆,仔細尋訪?本王雖不能親身前往,但願意全力支援。”
他招了招手,立刻有侍從捧上幾卷羊皮地圖和幾個沉甸甸的錢袋。
“這裡是前往伯利恆的詳細地圖,以及足夠三位旅途開銷與打點的錢財。”
希律王語氣慷慨,“若能尋到那位‘基督’,還望幾位務必返回耶路撒冷,告知本王一聲。”
“本王也好備下禮物,親自前去拜訪、祝賀,畢竟……這亦是關乎我們猶太一族的大事。”
這番說辭,情真意切,禮數週全,儼然一位關心民族命運的開明君主。
米提亞不疑有他,聞言心中反而一鬆。
看來希律王是相信並支援他們尋找“基督”的,甚至願意提供幫助。
他當即撫胸行禮,感激道:“原來如此!感謝陛下的慷慨相助與信任!”
“陛下所言極是,尋找具體的降生者,確需我們親自前往查訪。”
“請陛下放心,一旦我們在伯利恆尋到那位‘基督’,定會立刻返回耶路撒冷,向陛下詳細稟報!”
聽到米提亞如此上道地答應下來,希律王臉上的假笑終於染上了一絲真切的、如願以償的意味。
他滿意地頷首:“很好,願你們的智慧和星辰的指引,讓你們順利尋得目標。”
沒有提出派遣衛隊護送。
那太明顯了,容易引起警覺。
他需要這三位博士做他的眼睛和探子,為他找到那個威脅他王位的嬰兒。
“將地圖與錢幣交給三位博士。”
希律王吩咐道,隨即站起身,做出了送客的姿態:“那麼,本王就不再多留三位了。國事繁忙,還需處理。”
“在此,提前預祝三位旅途順利,早日尋得‘基督’。”
“多謝陛下!” 米提亞三人再次行禮,接過侍從遞來的地圖和錢袋。
侍從費洛上前,恭敬道:“三位,請隨我來。”
片刻後,三人帶著希律王的饋贈與囑託,滿懷希望地離開了王宮。
而在宮殿深處,希律王的私人寢宮內,氣氛驟然冰冷。
一名心腹侍從悄然進入,低聲稟報:
“王,他們已經離開了,看方向是出城往伯利恆去了。”
“嗯。” 希律王背對著他,站在窗前,望著遠處伯利恆的方向,只發出一聲沉悶的鼻音。
沉默了片刻,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所有的偽裝都已剝落,只剩下殺意與晚年帝王特有的偏執狠戾。
“去,”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
“派一隊最可靠、手腳最乾淨的人,暗中跟著他們。”
“保持距離,不要被發覺。”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迸射:“一旦他們找到了那個所謂的‘基督’……確認目標後,立刻動手。”
“把那個嬰兒,” 希律王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彷彿在說碾死一隻螞蟻:
“處理掉,乾淨利落,不要留下任何痕跡,也不要牽連到那三個波斯人,他們還有用。”
他走到侍從面前,陰影籠罩下來:“記住,猶太地,現在,將來,都只能有一個王。”
“那就是我!”
“任何膽敢自稱‘猶太人之王’的僭越者,尤其是這種剛出生的‘預言產物’,都是對我的公然挑釁與詛咒。”
“他不配活著。”
侍從聽著這冷酷的命令,心中駭然,下意識地抬頭,對上希律王那雙渾濁卻燃燒著瘋狂火焰的眼睛。
他想說,那只是個嬰兒,或許只是預言或誤解,想說萬一是真的呢?這真是基督,豈不是..........但話到嘴邊,看到希律王眼中的狠厲,他甚麼也說不出來了。
要是說出來,
他絲毫不懷疑希律王會直接殺了他,然後換一個新的人來執行任務!
希律王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聲音放得更緩:
“放心去做。”
“你的家人,本王會給予最優渥的照顧,你的長子……本王可以讓他擔任要職,前途無量。”
這哪裡是獎賞?分明是以家人為質,逼他赴死或行險!
侍從臉色慘白,最後一絲勸諫的勇氣也消散了。
“是……遵命,陛下。”
他咬了咬牙,補充道:“屬下一定辦妥。”
他轉身,準備去執行這項血腥的任務。
然而。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身體僵在原地。
因為在寢宮華麗的門框旁,不知何時,正斜靠著一道身影。
“你們好啊。”那人穿著一身與宮殿格格不入的簡單衣袍,黑髮黑眸,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朝他和希律王隨意地揮了揮手,彷彿只是路過打個招呼。
正是餘麟。
“抱歉,打擾一下。”
“我剛剛好像聽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計劃。”
“你是誰?!”
“這不是你們要考慮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臉色驟變的希律王和渾身僵硬的侍從臉上掃過,笑容淡去:
“不過沒關係,我想,你們大概是得了‘失憶症’。”
“關於剛剛的事情,你們應該記不住了吧?”
“不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