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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第438章 另一個玄奘

“道長,我們如今是在哪裡?”

玄奘環顧四周,藉著清冷的月色,只見周圍是影影綽綽的樹林,山風穿林而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腳下的草地鬆軟潮溼,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似乎……與尋常山林夜晚並無不同。

但他心中清楚,方才那一瞬間的穿越之感絕非幻覺,此地定然非同尋常。

道士只是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月光映照下,那笑容顯得有幾分神秘:

“法師別急,稍安勿躁。待會,自有你看的東西。只是……希望你看過之後,莫要嚇得腿軟,失了出家人的體面才好。”

他頓了頓,看著玄奘的眼睛,問道:“準備好了麼?”

玄奘聞言,心中凜然。

對方如此說,接下來將要看到的景象,恐怕絕非尋常,甚至可能……極為駭人!

他不敢怠慢,當即閉上雙眼,心中默誦《心經》,試圖安定心神。

一連唸了三遍,又深深吸了幾口冰冷的夜氣,感覺心緒稍平,這才緩緩睜開眼,朝著道士點了點頭:

“好了。道長,可以施展了。”

“嗯。”道士頷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訣,指尖泛起一點微不可察的清光。

他抬手,輕輕在玄奘緊閉的雙眼之上虛抹而過。

玄奘只覺得眼皮上傳來一絲清涼的觸感,彷彿有清泉流過。他依言緩緩睜開雙眼。

剎那間,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截然不同!

並非黑暗被驅散那麼簡單。

視線所及,一切景物都如同在白晝最明亮的光線下一般,纖毫畢現!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數百米外一片樹葉上的紋路,看到一隻躲在樹幹裂縫中小憩的甲蟲背甲上的斑點,看到空氣中漂浮的、極其微小的塵埃!

這種“明察秋毫”的感覺,讓他甚至有些不適。

“這是……”

“一點小把戲,讓法師看得更清楚些。”道士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他的驚異。

隨即,道士抬起手,指向了密林深處的一個方向:

“法師,看那邊。”

玄奘依言,順著他所指的方向,凝聚起這雙被加持過的“法眼”,穿透重重林木的阻隔,朝著遠方望去。

起初,只是更茂密、更陰森的樹林。

但很快,一片極其廣闊、地勢險惡的山嶺輪廓映入眼簾。

山嶺之間,隱約可見巨大的、非自然形成的洞穴與巢穴,妖氣沖天,即使隔得極遠,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暴戾、血腥與……絕望!

隨著他的目光穿透那層瀰漫的妖霧,山嶺之下的景象一點點在他眼前展開——

那根本不是甚麼山石草木!

目之所及,漫山遍野,堆積如山的,是累累白骨!人類的骸骨!

有的已經風化發黃,與泥土砂石混在一起;有的還粘連著未曾完全腐爛的筋肉衣物,散發著惡臭;更有甚者,骷髏的眼窩空洞地“望”著天空,下頜骨張開,彷彿在無聲地嚎叫!

這些骸骨數量之多,鋪滿了整片山谷,填平了溝壑,甚至在幾處險峻的山崖上,都能看到被隨意拋擲、卡在石縫間的斷肢殘骸!

白骨之間,散落著破爛的衣物、生鏽的農具、孩童的玩具、碎裂的傢什……無聲地訴說著它們主人曾經的生活與瞬間降臨的恐怖。

整片地域,死氣沉沉,不見半點生機。

只有一些食腐的禿鷲和妖化的烏鴉,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在屍山骨海間起落,啄食著殘存的腐肉!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瀰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屍臭與怨戾之氣,構成了一幅活生生的人間地獄圖景!

玄奘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劇收縮,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他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前這超越想象極限的慘狀,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鑿碎了他對“妖魔為禍”的一切既有認知!

這哪裡還是“為禍”?這是徹徹底底的……滅國絕種!是吞噬一切的魔域!

他整個人僵立在那裡,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魂魄彷彿真的被眼前的景象吸走、碾碎,只剩下一具空殼。

耳邊似乎響起了無數冤魂淒厲的哭嚎,眼前彷彿有無數扭曲痛苦的面孔在閃現。

他修佛多年,自認見慣生死,心懷慈悲,可何曾見過、想象過這等煉獄般的景象?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一個世紀,道士的聲音才如同從極遠處飄來,輕輕鑽入他幾乎失去功能的耳中:

“這裡,叫做獅駝嶺,原本,還有個獅駝國。”

“自從來了三隻法力通天的妖魔,佔山為王,圈地為國……這裡的百姓,從王公貴族到販夫走卒,從垂垂老者到襁褓嬰兒……就被它們,吃了個乾淨。”

道士的聲音頓了頓,彷彿在給玄奘消化這資訊的時間,然後才繼續問道:

“法師眼前所見,便是獅駝國萬千百姓,屍骨所化之景。”

“法師……想知道那三隻妖魔的來歷麼?”

玄奘渾身一震,空洞的眼神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緩緩聚焦在道士臉上。

他嘴唇顫抖,沒有絲毫血色,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音節:

“莫非……又是……我佛門……?”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連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恐懼與……絕望的預感。

“不錯。”道士頷首,那輕飄飄的兩個字,落入玄奘耳中,卻彷彿化作了千萬斤重,壓得他幾乎要跪倒在地。

“一隻,是青毛獅子怪,乃文殊菩薩座下坐騎。”

“一隻,是黃牙老象,乃普賢菩薩座下坐騎。”

道士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誅心,

“還有一隻,是金翅大鵬雕。”

“它與那佛母孔雀大明王,乃是一母所生。而孔雀,曾於雪山之巔將如來佛祖吞入腹中,佛祖破其脊背而出後,諸佛念其有‘孕育’之功,勸尊其為佛母。”

“故而,這金翅大鵬,算起來……是如來佛祖的‘親眷’。”

他微微側頭,看著玄奘的眼睛:

“法師以為,這三妖在此造下如此無邊殺孽,屠滅一國生靈,將獅駝嶺化為鬼域……是你佛門諸佛菩薩當真不知?還是……知道了,卻佯裝不見,不想去管?亦或者……”

“這本就是……佛門故意縱容?”

玄奘聽著,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

他幾次張開嘴,想要反駁,想要辯解,想要為心中那至高無上的佛門聖地尋一個理由。

他想說“菩薩坐騎私自下界,菩薩未必知曉”,想說“佛祖親眷或許管教不嚴”,想說“佛門廣大,難免有疏漏”……

可看著眼前這屍山骨海,聽著那三妖令人窒息的背景,所有蒼白無力的辯解都堵在了喉嚨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任何理由,在這煉獄般的現實面前,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虛偽、如此……微不足道!

最終,他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

“阿彌陀佛……貧僧發願西行,歷經艱險,所求不過是取得真經,普度天下眾生,解其苦難……可如今,眼見這般……是貧僧錯了麼?這經……取來何用?救眾生……害也!”

他想起孫悟空那嫉惡如仇、神通廣大的身影,想起自己每每因“慈悲”而對其約束,此刻更是悔恨交加,喃喃道:

“若是……若是貧僧有悟空那般降妖伏魔的本領,或許……唉!”

未盡之言,是深深的無力與自責。

道士聽著他的回答,只是繼續開口:“法師,他們常說,那假猴王是大聖的‘二心’,是他心中的雜念、執念所化。”

“說修行之人,若心有‘二心’,便無法明心見性,這取經之路,自然也就走不下去。”

道士話鋒一轉,目光如炬,看向玄奘:

“可在我看來,法師你……更需要看破的,恰恰是你自己的‘二心’。”

玄奘抿了抿嘴唇:“道長是說……貧僧今後,也會遇到一個‘自己’?如同悟空那般?”

“不不不。”道士搖了搖頭,抬手指了指玄奘的心口:

“我的意思是,法師你自己,現在便是‘二心’。”

“我知道另一個‘玄奘法師’的故事,與你的經歷,頗為不同。”

法師……可想聽聽?”

玄奘此刻心亂如麻,他雖不知道士深意,但還是點了點頭:“道長請講。”

道士負手而立,望向遠處那被屍骨覆蓋的、曾經名為獅駝國的土地,彷彿在回溯時光:

“那另一個玄奘,可沒有法師你這般好運。”

“他未曾與當朝天子結為兄弟,甚至,當他上表陳情,請求西行求法時,得到的,只是一紙駁回。”

“但他心意已決,於是,他趁著天下饑荒,朝廷允許百姓隨豐就食之機,混入了逃荒的流民隊伍,孤身一人,悄然離開了長安。”

道士的話語,將另一個歷史畫卷緩緩展開:

“他一路西行,沒有神通廣大的徒弟保護,沒有白龍馬代步,更沒有通關文牒。”

“渡玉門關,獨自穿越茫茫戈壁沙漠‘莫賀延磧’,五天四夜滴水未進。”

“途經西域諸國,有的國王禮遇,資助盤纏;有的地方官阻攔,甚至意圖加害;曾被強盜劫掠,險些喪命;曾因拒絕放棄信仰而遭囚禁;也曾因長途跋涉、水土不服而重病纏身,奄奄一息。”

“走過高昌,受國王鞠文泰厚待,卻因不願停留而絕食明志;他翻越雪山,寒風如刀,凍斃同行者。”

“他遊歷天竺諸國,在那求學數年,遍訪高僧,精研佛法,舌戰外道,聲名鵲起……”

“最終,他攜帶數百部梵文經卷,跋涉山野,歷時十七年,重新回到長安”

道士說完,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早已聽得怔怔出神的玄奘:

“那個玄奘,沒有錦斕袈裟,沒有九環錫杖,沒有皇帝御弟的名頭,沒有三個神通廣大的徒弟鞍前馬後。”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靠自己;他過的每一難,都是真實不虛;他取得的每一卷經..........”

“法師,”道士的目光彷彿能穿透玄奘的軀殼,直視他的靈魂:

“你覺得,你與他,誰才是那顆取經的‘真心’?誰……又可能是那被安排、被保護、被‘考驗’著的……二心?”

玄奘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另一個“自己”的故事,像一面最清晰的鏡子,猛然照出了他這一路走來的“輕鬆”與“異常”。

皇帝的厚待、徒弟的神通、菩薩的“關照”、甚至連“磨難”都像是一場場設計好的戲碼……對比那個孤身穿越生死絕地、全靠信念與雙腳完成偉業的玄奘。

他此刻所經歷的一切,突然顯得那麼……虛幻,那麼……被動,甚至那麼……不真實!

深沉的慚愧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貧僧,慚愧。”

“法師,還有的挽回。”道士微微一笑,在他的視線之下,說道:

“你是想做一個只會聽從他們吩咐,按部就班的牽線木偶還是說.........”

“一個真正能將佛法精義傳授天下,度化眾生的人?”

玄奘猛地抬頭,眼中再無絲毫猶豫,斬釘截鐵:

“當然是後者!”

“很好。”道士臉上笑意加深,伸手入懷,取出兩本看似尋常的書冊,遞到玄奘面前,“既如此,這兩本書,便送與法師,細細感悟。”

玄奘雙手接過,觸手微溫。

“那麼,法師,有緣再會了!”道士哈哈一笑,拂袖轉身,便欲離去。

“道長且慢!”玄奘連忙追問,“還未請教道長尊姓大名!”

夜風中飄來兩個字:

“餘麟。”

話音落處,道士身影已如青煙散入夜幕,杳然無蹤。

玄奘只覺眼前微花,定睛再看時,篝火依舊噼啪,白龍馬在旁輕嘶。

自己仍端坐原地,彷彿從未離開。

唯有手中那兩本實實在在的書冊,證明著方才並非一夢。

他低頭,就著火光,看清書名。

《大乘道法》

《太上佛法》

“餘麟……”玄奘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明悟之光:

“貧僧,明白了。”

他不再多言,盤膝正坐,就著跳躍的火光,輕輕翻開了第一頁。

沒有佛光沖天,沒有異香撲鼻。

只有平實的文字,卻如清泉,流入心田;如利劍,劈開迷障。

他看得極慢,極認真。

時而蹙眉深思,時而恍然頷首。

漸漸地,他背後虛空之中,有淡淡光影醞釀。

光影流轉,緩緩勾勒出一尊佛像的輪廓。

那佛像面容模糊,非任何一尊已知的佛陀菩薩……依稀是玄奘自己!

佛像無聲,唯有篝火噼啪,映照著僧人與他身後那尊……“我心”。

夜還長。

路,已在腳下悄然轉向。

直到破曉之際。

天空之上傳來嘹亮的聲音:

“師父!俺老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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