塗山芷懶洋洋地趴在一塊光滑的暖石上,享受著日光。
幾個年紀輕輕、面容姣好的女修士圍在她身邊,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掩飾不住的喜愛。
“好漂亮的小狐狸!”
“這尾巴……竟有九條!”
“毛髮真柔軟,像雲朵一樣!”
“你叫甚麼名字呀?從哪裡來?”
她們嘰嘰喳喳地問著,忍不住想伸手撫摸,卻又顧忌禮儀,只敢用目光流連。
塗山芷漫不經心地應付著她們的問題,心思卻全然不在眼前。
她狹長的狐眼緊盯著前方竹舍平臺,豎起的耳朵微微轉動,試圖捕捉餘麟與菩提老祖的對話。
然而,那裡彷彿被一層無形的屏障籠罩,任由她如何凝神,也只能看到兩人嘴唇微動,卻連半點聲音都漏不出來。
嘗試了幾次後,她撇撇嘴,放棄了偷聽的打算。
“算了,反正主人做事總有道理。”她心裡嘀咕一句,索性站起身,抖了抖蓬鬆的毛髮,對身邊仍圍著她的女修士們抬了抬下巴:
“不是說帶我逛逛這三星洞麼?走吧。”
女修士們聞言,頓時雀躍起來,紛紛引路,你一言我一語地介紹起洞府內的各處景緻來。
塗山芷便也邁著優雅的步子,跟在她們中間,看似閒逛,九條尾巴卻依舊有一搭沒一搭地朝著竹舍方向輕擺。
竹舍之內,茶香嫋嫋。
餘麟與菩提老祖相對而坐,先前已聊了些關於道法源流、天地變遷的閒話。
此刻,兩人間的對話暫歇,只有爐火輕微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松濤。
餘麟端起面前的茶杯,啜飲了一口清潤的茶湯,放下杯盞時,忽而開口,聲音平緩,卻問得直接:
“道友當年,是早已料定大聖會闖下大禍,這才提前將他逐出師門,撇清干係?”
菩提老祖手持茶盞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坦然頷首:“不錯。那猢猻天性跳脫,靈根雖佳,卻少了份沉潛。”
“得了神通,便如稚子持利刃於鬧市,不惹出事端才是奇事。”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越時空,看到了那隻無法無天的猴子:
“我這三星洞,清靜無為,容不下他那般攪動風雲的命數。”
餘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也是。換作是我,門下若出了個四處惹是生非、能捅破天的,多半也會早做打算,免得殃及池魚。”
聽到餘麟竟認同自己的做法,菩提老祖清癯的臉上反而露出一絲訝異。
他放下茶盞,看向餘麟:“道友此來,我原以為……多少會為了那猢猻,譴我幾句,罵上兩句‘見死不救’、‘師徒情薄’之類的話。”
“哎——”餘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頭,語氣帶著幾分世事洞明的瞭然:
“道友多慮了。我若是你,身處你的位置,面臨你的考量,做出的選擇,恐怕比你也‘好’不了多少。”
“無非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別。”
菩提老祖聞言,默然片刻,繼而輕輕嘆了口氣。
“非是不願救,實是不可救。”
他目光轉向竹舍之外,落在那一個個或靜修、或勞作、面容平和的徒子徒孫身上,聲音低沉了幾分:
“若我當年強留於他,或事後強行插手,劫數牽連之下,我這三星洞一脈,這些潛心向道的弟子們,又有幾人能得保全?他們何辜?”
“我三星洞在這三界六道,雖有些微薄名望,同道也給幾分顏面。”
“但比之天庭之威,佛門之盛,終究是遠遠不如。這番劫難……實在擋不起。”
“不如讓那猢猻此行走上一遭,練練心神,平了那股躁心也好,也算是一番機緣。”
說罷,他再次嘆了口氣。
餘麟頷首,倒是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上說下去。
高人身居高位,要考慮的事情自然也多。
更何況這是三星洞在此處,旁邊就是佛門所在的西牛賀洲之地,要是壞了佛門的西行取經好事.........
餘麟想到那本太上佛法。
嗯,這事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不再多說,只是靜靜喝茶,直到差不多了。
餘麟便起身道:“今日多有叨擾,茶也喝足了,話也敘過了。”
“我還有些瑣事需去處理,便不久留了。多謝道友款待。”
菩提老祖亦起身,臉上笑容溫和依舊:“道友何來叨擾之說?我這三星洞雖陋,但道友若是想,在此常住亦是無妨。”
“既然道友有事在身,我也不便強留,盼下次有緣,再與道友坐而論道。慢走。”
餘麟頷首:“一定,一定。”
說罷,他轉身,步履輕鬆地朝著洞府外走去。
行至廊下,對著不遠處正被幾個女修士陪著、在一株仙葩前指指點點的塗山芷喚了一聲:
“走了。”
塗山芷聞聲,立刻扭頭,毫不猶豫地撇下那株奇花和熱情的女修士們,身形化作一道白光,輕盈地躍回餘麟肩頭。
熟練地調整了一下姿勢,又趴在了他頭頂,九條尾巴自然垂落。
“這裡亦佛亦道,又融有儒,三家合一,還挺好玩的。”
“的確是個好地方。”
她沒去打聽餘麟和菩提老祖方才談了些甚麼機密,只是用尾巴尖掃了掃餘麟的耳朵,問道:“接下來我們去哪裡?”
餘麟步伐未停,繼續朝著洞府外走去,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與隱約可見的路徑,語氣帶著幾分隨性:“不知道。”
“且行且看吧,看看接下來能遇到哪位‘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