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同底格里斯河的流水,悄無聲息地又流淌了許多年。
拉麥和貝的鬢角已悄然染上霜白,歲月在他們的面容上刻下了痕跡。
諾亞在餘麟年復一年、看似隨意卻包羅永珍的教導下,早已褪去孩童稚氣,長成了一位身材高大、擁有學識與智慧的人。
當那個註定要改變一切的“啟示”降臨——諾亞在夢中得到“上帝”的指示,要他在洪水淹沒大地之前,建造一艘巨大的方舟以儲存生命時,
他心中並無太多驚訝,只有一種“終於來了”的宿命感。
這或許就是父親拉麥曾經預感過的“大事”。
當然,他並不知道這“啟示”其實來自餘麟,畢竟上帝已經把這件事情交給了餘麟。
然而,即便知曉了即將到來的審判,諾亞內心那份源自拉麥和早年教導的、對“善”的執著並未立刻熄滅。
他仍舊不死心,在開始秘密籌備建造方舟所需的各種材料與知識的同時,毅然走出隱蔽的山谷,走向外界那愈發墮落混亂的世界。
他四處奔走,大聲疾呼,勸誡人們遠離惡行,回歸正途,在審判來臨前抓住最後的機會。
他講述善惡的分別,描繪可能到來的災難,呼籲人們悔改。
在這段四處碰壁、艱辛無比的“傳道”歲月裡,他也並非全無收穫。
他結識了一位善良而堅強的女子,與她結為夫妻,並先後生下了三個兒子:閃、含、雅弗。
可惜,他的苦口婆心,在那個人心早已被貪婪、暴力和冷漠浸透的時代,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迎接他的,不是反思與悔改,而是普遍的嘲弄、譏笑,甚至是直接的辱罵和暴力驅趕。
人們譏笑他是瘋子,說他被太陽曬壞了腦子,才會幻想甚麼大洪水。
若不是餘麟也教過他一點點武藝,恐怕他每次外出歸來,都不僅僅是身心疲憊,更會傷痕累累。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堆積如山。
當諾亞終於收集齊了建造方舟所需的大量歌斐木、松香以及其他各種材料,並帶著滿身塵土與心靈創傷回到山谷時。
心中那份對“拯救他人”的最後一絲期望,也終於熄滅了。
累了。
這樣的世界……還是覆滅吧!!
他徹底放棄了無謂的勸說,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方舟的建造準備中。
就在諾亞一家開始正式動工,清理場地,處理第一批木材的時候——
“你又收了個徒弟?”
消失了許久的龍爺他們,不知在哪個時空角落玩夠了,總算溜溜達達地回來了。
他們蹲在不遠處的山坡上,看著下方熱火朝天的諾亞一家,對著旁邊靜靜觀望的餘麟問道。
餘麟瞥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不是徒弟。”
他糾正道:“應該說是……朋友。”
“朋友?那行吧。”龍爺對這些西方的人類關係不怎麼上心。
他無所謂地問道:“那我們甚麼時候走?我要回去上號!我的段位!我的裝備!”
“我要猛攻!”
“別急。”餘麟收回目光:
“你們先進來。”
他抬手,胸口鼎紋微微一亮,一股無形的吸力傳出。
龍爺幾個化作流光,投入了鼎紋之中。
餘麟整理了一下衣袖,邁步朝著下方河邊空地上的諾亞一家走去。
見到他到來,正在商討如何固定第一根地基木的諾亞、拉麥、貝,以及在一旁幫忙的三個青年,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紛紛朝他望來,臉上露出笑容。
“叔叔,”諾亞擦了擦額頭的汗,笑著問道:
“是有甚麼事情麼?還是您有甚麼新的建議?”
“是。”餘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諾亞身上,“還記得你小時候,我說過甚麼嗎?”
他並沒有明指是哪一句。
但諾亞只是稍稍一怔,很快便回想起來。
他了然點頭,眼中泛起一絲感慨和期待:“還記得。您說過,要送我一根最好的木頭,當做造船的……‘龍骨’。”
“是今天麼?”
餘麟看著他,微微一笑:
“是。”
他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然後,在諾亞和家人因為這份遲來的“禮物”而露出欣喜之色時,餘麟緊接著說出了另一句話,語氣平靜,卻如平地驚雷:
“另外,我打算離開了。”
此話一出,不只是諾亞,旁邊的拉麥和貝,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被巨大的驚愕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離開?
這個訊息對拉麥和貝他們來說,衝擊力不亞於當年城池被摧毀,洛爾投胎成諾亞..........
餘麟陪伴了他們太久,從拉麥和貝的青年時代,到諾亞的出生、成長、娶妻生子,再到如今他們已生華髮,孫子都開始滿院子跑。
他不是親人,卻早已勝似親人。
如今,突然說……要離開了?
貝最先反應過來,她上前幾步,來到餘麟面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還是出賣了她的心緒:
“是嗎?這一次……你要去哪裡?”
她試圖往好的方面想,擠出一個笑容,“回去伊甸園?要是這樣的話……我這一次,可能真的要等不到你回來了。”
她儘量說得輕鬆,但話語裡是掩飾不住的感傷。
以她如今剩餘的壽命,如果餘麟再次踏上前往伊甸園那種地方,她確實不可能等到他歸來。
餘麟看著她,又看了看同樣目光復雜望著他的拉麥和諾亞,輕輕搖了搖頭。
他說出了一個比“回伊甸園”更加遙遠、更加決絕的事實:“不是去伊甸園,我要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我的旅程已經結束。”
“貝,拉麥,諾亞。”
“這一次,是真的要說分別了。”
此話一出。
氣氛陷入沉默之中,直到過了許久。
諾亞抿了抿嘴,深呼吸一口氣後,這才開口道:
“叔叔,你放心的走吧,我們會照顧好自己。”
餘麟:“..........”
“怎麼聽著好像我是要死了一樣?算了,拿著吧。”
他將那棵善惡樹枝幹取出,朝拉麥和貝笑道:“我說了,我會砍了那棵樹。”
“好了,我走了。”
他拍了拍諾亞的肩膀,轉身朝著前方走去。
在眾人的視線之中,化作點點光點消散。
除卻地上的腳印,再無痕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