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城主居所的偏房裡,洛爾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屋頂粗糙的木樑,毫無睡意。
他側過頭,瞥了一眼旁邊床鋪上早已睡得香甜、甚至發出輕微鼾聲的貝,又看向對面床上靜靜躺著的餘麟。
窗外的月光透過簡陋的窗欞灑進來,給餘麟平靜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清輝。
一種淡淡的、卻真實存在的離別愁緒,悄然湧上洛爾心頭。
他知道,明天之後,或許很長一段時間,他都見不到這個真正的朋友了。
“餘麟。”洛爾輕聲開口,打破了夜的寂靜。
“嗯?”餘麟應了一聲,聲音清醒,顯然也未入睡。
“你……甚麼時候回來?”洛爾問出了盤旋在心頭的問題,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餘麟在黑暗中微微聳肩,動作帶動床板發出細微的響動:“我也不知道。”
他的語氣很坦誠:“畢竟,我也是第一次去伊甸園。那裡是甚麼樣子,會遇到甚麼,需要多久……都不清楚”
“也是。”洛爾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不確定的回答。
他沉默了一下,又低聲叮囑道:“那你小心一點。雖然我覺得……這世上大概沒甚麼人能打得過你。”
他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有點多餘,但還是繼續道:“但我聽一些很古老的傳說提起過,伊甸園是有看守者的!好像叫甚麼……智天使基路伯?拿著能發射火焰的劍?總之很厲害的樣子!”
他努力回憶著模糊的傳聞,語氣變得認真起來:“要是打不過……你就跑!先回來,不丟人!我們……我們可以再想辦法。”
餘麟:“…………”
對於洛爾這番既關心又有點“長他人志氣”的叮囑,餘麟一時覺得很是好笑。
他輕輕吸了口氣,換了個話題:“不說我了。”
“你接下來……要做甚麼?”
“我?”洛爾被問得一愣。
是啊,接下來要做甚麼?這個問題,他好像還真沒仔細想過。
一直以來,他都是為了生存而奔波,接引路、當護衛、躲避危險、尋找機會……生活被混亂和不確定性填滿,很少去規劃“未來”。
現在,餘麟要去完成他那不可思議的使命了,貝看樣子也很喜歡這裡,嗯,是這裡,而是一個人,甚至可能……
洛爾的思緒飄忽著,他發現自己內心深處,竟然對這座秩序井然、充滿平和氣息的城池,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這裡沒有無休止的爭鬥,沒有時刻需要提防的惡意,人們靠勞動和互助生活……這不正是他內心深處隱約渴望,卻從未敢真正想象過的“好日子”嗎?
他思索了許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偏移了些許。
最終,他咧開嘴,在黑暗中露出一個釋然而期待的笑容。
“我要留在這裡。”洛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餘麟,我很喜歡這裡。這裡……很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帶著期盼:“所以,我會在這裡等你。你從伊甸園出來的時候,不管過了多久,一定要過來看看我和貝啊。”
“不過希望你別去太久,不然……不然我可要把你給忘了!”
“但也沒關係,有機會的話我去找你!說不定上帝哪一天忽然看走眼了,選中了我呢?哈哈哈。”
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試圖沖淡離別的感傷
“嗯,”餘麟的聲音傳來:
“我會回來看你們。”
心中則是暗道:哪怕到時候出了甚麼意外,去地獄,他也有辦法把你們要回來,若是更幸運些,去了天堂……那就更簡單了。
洛爾沒有繼續說話,餘麟也沒有。
寂靜再次籠罩了房間,但這次的寂靜,少了幾分之前的凝重,多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就在這片趨於平和的沉默中,餘麟忽的再次開口:
“洛爾,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說過的告誡嗎?”
洛爾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餘麟指的是甚麼——那個關於“剋制”、“堅持善念”、“不要被世界同化”的告誡。
在他決定留下,面對一個與過往截然不同的環境時,這個告誡似乎有了更具體、更深遠的意義。
“嗯,記得。”洛爾認真地回答。
“你會堅持下去嗎?”
“我會的。”
洛爾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他彷彿在對餘麟承諾,也在對自己宣誓:
“我答應你。”
“那就好。”
對話到此為止。兩人都不再說話。
疲憊感終於如同潮水般湧來,席捲了洛爾緊繃已久的神經。
在確定了未來方向、得到了重要承諾、身處安全環境的多重作用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放鬆感,讓他很快沉入了夢鄉。
這一覺,他睡得無比深沉,無比香甜。
是這十幾日奔波冒險以來,甚至是過去許多年在混亂與恐懼中掙扎以來,最是踏實、最是舒服的一覺。
無需擔心城裡的爭鬥何時會波及自己,無需警惕那些隨時可能化作惡狼的“鄰居”,身心都沉浸在一種久違的、近乎奢侈的安寧之中。
他想,要是哪裡都是這樣就好了。
他要是上帝,一定呸呸,失禮失禮。
洛爾陷入了沉睡。
隔天清晨,陽光和煦。
餘麟、洛爾、貝,還有拉麥,四人圍坐在城主居所那張簡單的木桌前,共享了一頓安靜而豐盛的早餐。
食物都是羅赫一早採買回來的新鮮食材烹飪而成,雖然簡單,卻充滿心意。
這頓飯,氣氛有些微妙,既是新一天的開始,也像是這段短暫同行旅程的終點。
洛爾和貝都有些沉默,只是默默吃著,目光時不時落在餘麟身上。
拉麥則是招呼著他們吃飯。
直到飯後。
餘麟在洛爾和貝的相送下,離開了城池,只留下一句話語散在風中:
“你們可不要哭鼻子啊,還有那匹馬,你們先騎著,等我回來再和你們要!再見了.........”
在他們的視線中。
兩人逐漸變小,直到消失不見。
並未走尋常道路,而是直接進入了城池後方那片連綿的蒼翠山脈。
拉麥對地形極為熟悉,引領著餘麟翻越山嶺,穿過幽谷,一路行進。
路並不好走,但對餘麟和拉麥而言,卻如履平地。
約莫半日之後,他們來到了一處地勢相對平緩的山谷。
一條寬闊而平緩的河流,如同一條閃亮的玉帶,從山谷深處蜿蜒而來,河水清澈見底,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聲潺潺,充滿了生命的活力。
拉麥在河邊停下腳步,指著這條河流,對餘麟說道:
“就是這裡了。這是底格里斯河,傳說中四條從伊甸園流出的河流之一。它源自伊甸園,滋養著沿途的土地。”
他轉過身,面向河流上游那雲霧繚繞、山巒疊嶂的遠方,神情肅穆:
“你只需順著這條河,逆流而上,一直走到它的源頭盡頭,便能抵達……伊甸園的所在。”
餘麟望著眼前這條流淌著神話色彩的河流,河水清澈的氣息撲面而來,其中似乎的確蘊含著一種不同於凡間水域的靈性。
他忽然側頭,看向身旁的拉麥,問了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問題:
“你去過伊甸園麼?”
拉麥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臉上露出一絲謙卑而坦然的笑容,搖了搖頭:
“抱歉,我也沒有被上帝選中,無法進入那神聖的園圃。”
他的語氣平靜,並無遺憾,只有對神聖界限的敬畏。
餘麟點了點頭,表示瞭然。
“好,那麼,我就先走了。”
“慢走,願……願您一切順利。”
拉麥微微躬身,送上了祝福。
餘麟不再多言,沿著河岸,向著河流上游、那雲霧深處緩緩行去。
他的背影在拉麥的視線中逐漸變小,與蒼茫的山色、流淌的河水融為一體,步伐輕鬆愜意,彷彿去的不是甚麼神聖之地,而是郊遊一趟。
拉麥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個身影越走越遠,最終化作地平線上的一個小小黑點,徹底消失在遠山與雲霧的交界處。
直到此刻,一種奇異的感覺才遲來地、清晰地湧上拉麥的心頭。
那並非僅僅是送別一位“神眷者”的感觸,而是一種更深刻、更難以言喻的體驗。
例如說——神聖本身。
一種與“神聖”擦肩而過、甚至短暫同行後的餘韻,如同底格里斯河的水汽,悄然浸潤了他的心神。
他站在河邊,久久未動,任由這種前所未有的感受在心中沉澱、擴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