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耳,你去敲門。”
瓢潑大雨中,老者側過頭,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髮梢和臉頰溝壑流下,眼神在黑暗中如同兩點冰冷的鬼火。
他低聲對站在身旁的曼耳吩咐,同時用眼神示意前方那間亮著微弱火光的偏房。
“記住,”老者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雨聲淹沒,卻很是清楚:
“要裝作很憤怒。你的妻子被他們羞辱了,你現在是來找他們算賬的。別讓他們看出任何破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曼耳身後那些隱在雨幕和陰影中的村民,繼續佈置:“然後……以道歉的名義,想辦法先把他一個人帶出來。”
“只要帶出一個,剩下的一個就好對付了。明白沒有?”
曼耳連忙點頭,臉上混雜著緊張和即將得手的興奮,雨水打在他臉上也渾然不覺:
“知道,知道!村長你放心就是!我一定能把他騙出來!”
老者微微頷首,不再多說,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長刀,退後一步,徹底融入屋簷下的陰影裡,目光死死鎖定著那扇門。
一行人屏息凝神,看著曼耳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後快步穿過雨幕,朝著偏房走去。
砰!砰!砰!
敲門聲急促而猛烈,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甚至蓋過了部分雨聲。
“開門!給我開門!”曼耳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充滿了壓抑的怒火。
屋內,洛爾早已在餘麟的提醒下戒備起來。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悄無聲息地湊到門縫處,向外窺視。
昏暗中,只能看到曼耳一人站在門外,渾身溼透,手上似乎也沒有拿著明顯的武器。
洛爾心中疑惑更深,但還是開啟了門,臉上故意露出幾分驚訝和不解:
“曼耳兄弟?這麼大的雨,你怎麼過來了?為甚麼看起來這麼生氣?”
門剛開一條縫,曼耳便猛地伸手,作勢要去抓洛爾的衣領,臉上的肌肉因為憤怒而扭曲,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誰是你的兄弟?!”
他低吼道,聲音嘶啞:“你剛剛對我妻子做了甚麼?!你怎麼敢那樣羞辱她?!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他的表演堪稱投入,眼睛裡佈滿了血絲,胸膛劇烈起伏,彷彿真的被氣得不輕。
一邊咆哮,一邊再次伸手,試圖抓住洛爾的手臂,要將其強行拖出門外:
“跟我走!現在就去給她道歉!否則我跟你沒完!”
洛爾眼神一冷,身體本能地就要向後退避,並準備拒絕甚至反擊。
然而,就在這一剎那,餘麟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洛爾,你跟他走。”
洛爾動作一頓,回頭飛快地看了餘麟一眼。
火光下,餘麟的表情平靜無波,只是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不解如同潮水般湧上洛爾心頭,但他對餘麟有著本能的信任,強壓下了所有的疑問和反抗的衝動。
也就是這短暫的分神和遲疑,曼耳的手已經牢牢抓住了洛爾的手腕,觸感溼冷。
“走!”曼耳不由分說,拉著洛爾就往雨幕中走去,力氣大得驚人,彷彿真的被憤怒驅使。
洛爾跟著他,嘴裡還在說著:“曼耳!冷靜點!現在下著大雨呢!就算要去,也拿點甚麼避一避雨吧?”
曼耳卻充耳不聞,只是一味地拉著他往前走,腳步急促,彷彿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只想立刻解決這件事。
冰冷的雨水瞬間將兩人澆透。
一路被拉拽著,來到村落中央一處水井旁的空地。
雨水在這裡積成了小窪,腳踩下去濺起渾濁的水花。
洛爾用力甩開曼耳的手,抬手抹了一把臉上冰冷的雨水,眼神掃過周圍黑暗的角落,挑眉問道:
“曼耳,你的妻子在哪裡?不是要我來道歉嗎?”
曼耳沒有回答。
他只是向後退了幾步,臉上那憤怒的表情如同面具般迅速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貪婪、殘忍和終於不必再掩飾的得意。
“待會你就知道了。”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被雨水打溼的牙齒,然後猛地轉身,朝著不遠處一處坍塌半邊的棚屋陰影處跑去。
幾乎就在他跑開的同時——
咔嚓!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將天地映照得一片森然!
就在這轉瞬即逝的雷光之中,洛爾清晰地看到,一道又一道沉默的人影,如同從地底爬出的鬼魅,從周圍的房屋陰影后、柴垛旁、斷牆邊……緩緩走了出來。
他們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長刀、柴刀、削尖的木棍、弓箭。
雨水順著他們木然或兇狠的臉頰流下,在閃電的光芒中,他們的眼睛反射著貪婪而冰冷的光。
為首的那人,正是那白髮老者。
他踏前一步,手中的長刀在雨水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刀尖抬起,筆直地指向站在空地中央、孤身一人的洛爾。
雷聲隆隆滾過,老者的聲音不大,卻穿透雨幕,清晰地傳入洛爾耳中:
“今晚,有人要死。”
聽著他的話語,洛爾卻是笑了。
他從腰間抽出兩把短刀,接上了老者的話語:
“但不會是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隆!
又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蒼穹,將整個村落照得亮如白晝!
幾乎與雷光同步,洛爾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原地驟然模糊、消失!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在雨幕中炸響,位置赫然在老者左側的人群外圍!
眾人驚駭地齊齊轉頭看去!
只見一道黑影如旋風般掠過又隱沒,原地只剩下一個村民捂著噴血的脖頸,雙眼圓瞪,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雨水迅速將他身下蔓延開的血跡沖淡、擴散。
快!太快了!
快到許多人根本沒看清他是怎麼過去的,又是怎麼出的手!
老者面上神情一變,如同盯上獵物的老狼。
閃電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閃而逝,卻並未帶來多少波瀾。
他的語氣依舊淡漠,彷彿死去的不是自己的同夥,而只是一隻無關緊要的蟲子:
“有幾分實力。”
他頓了頓,握刀的手腕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角度。
“但,還不夠。”
最後三個字吐出,他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看似隨意地朝著洛爾此刻所在的方位,揮動了手中那把長刀。
刀鋒劃破雨幕的軌跡異常清晰,卻又帶著一種詭異的緩慢感。
嗡——
一種低沉到近乎無聲的震顫,以刀鋒為中心瞬間擴散開來!
下一秒,洛爾周圍方圓數米之內,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垂直落下、密密麻麻的雨線,彷彿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屏障,又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
以洛爾為圓心,出現了一個短暫而詭異的、沒有任何雨滴的“真空”球體!
雨水在這個球形區域外瘋狂傾瀉,嘩嘩作響,而區域內卻是一片突兀的、令人心悸的乾燥與死寂,只有洛爾沉重的呼吸聲和腳下溼滑的地面證明著前一秒暴雨的存在。
但這寂靜只持續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
緊接著——
那片被清空的“真空”區域,驟然被另一種“雨”填滿!
那不是水,而是無數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細如牛毛、閃爍著森寒金屬光澤的——刀氣!
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般,從四面八方、上下左右,無孔不入地朝著區域中心的洛爾瘋狂攢射、絞殺而去!
每一絲刀氣都鋒利無比,切割空氣發出尖銳卻密集到令人牙酸的嘶嘶聲,彷彿無數毒蛇同時吐信!
這不是一場雨,而是一場由純粹殺意和鋒銳之氣構成的死亡風暴!
要將困於其中的一切,無論是血肉還是骨骼,都徹底絞碎、剝離,直至化為齏粉!
洛爾只是看著,深呼吸一口氣:
“又被小瞧了啊,看來這次真要認真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