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鍋的熱氣嫋嫋升騰,驅散了冬日的嚴寒。
貂蟬雖然因習武煉氣,胃口遠比同齡人甚至成年男子都大上許多,但比起餘麟和太上老君這兩位早已超脫凡俗、吃多少都只是滿足口腹之慾而不會飽的存在,她終究是早早便敗下陣來。
滿足地拍了拍小肚子,她便溜到院子角落,興致勃勃地開始堆起了雪人,小小的身影在雪地裡忙碌著,與這邊餐桌上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而張角,自始至終,他面前的碗筷乾乾淨淨,未曾動過一口。
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如同入定的老僧,默默地等待著餘麟和老君。
他的目光平靜,看著他們將滿桌的靈蔬異獸肉涮煮乾淨,看著滾沸的湯底漸漸平息。
待到餘麟起身,動作利落地將杯盤狼藉的桌面收拾整潔,重新落座後,這才將目光正式投向一直靜默的張角,開口問道:“張道友,這些日子,感覺如何?”
張角聞聲,緩緩抬起頭,臉上露出一抹平和而透徹的笑容,那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勘破迷霧後的釋然。
他輕輕頷首:“好,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的眼中帶著一絲追憶,語氣沉穩而清晰:“先前所為,聚眾起義,欲以力破天,以一人之意代萬民之願……”
“如今想來,確是偏離了最初‘致太平’的本心道路,落了下乘,近乎魔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此次歸來,便是要撥亂反正,重走一遍那未竟之路。”
餘麟點了點頭,順著他的話問道:“黃巾已然煙消雲散,張道友此番重來,又欲以何名義,引領何軍?”
張角卻是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不起義,不帶軍,不立旗。”
“哦?”餘麟挑眉:“那道友欲以何法,行你心中之道?”
張角抬起手,指尖輕輕點了點自己的腦袋:“傳法!”
“將我所學所知,散於天下,讓人人皆有法可學,有路可循,明心見性,自立自強。”
“知識不獨享,力量不壟斷,如此,真正的太平根基方有可能奠定。”
“此乃釜底抽薪之法,而非揚湯止沸之策。”
他似乎想起了甚麼,語氣帶著幾分感慨與不易察覺的激動:“餘道友送我去往後世,我並未停留於浮華表象,而是在後世的夏國潛行遊學許久,後來又去了北方,去了那片被稱之為‘紅色思想’起源的土地。”
他斟酌著詞語,顯然受到某種限制,無法直言其詳:“我雖不能具體言明所學為何,甚至有些話語難以說出口……但餘道友你,應當是知曉的。”
“那是一種對‘天下大同’,對‘人人平等’,對‘眾生解放’的極致追求與實踐。”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省:“我先前所為,看似為公,實則仍是‘一人’之意志凌駕於‘萬民’之上,這本身便違背了平等的真義。”
“故而,失敗是必然的,如今,我要將這《太平要術》,不再是作為我張角一人或太平一道的私產,而是將其精義、其法門,儘可能廣傳天下,啟迪民智!”
餘麟靜靜地聽著,最後扯了扯嘴角。
沒想到啊,他送張角去現代,如今回來了一個嗯,反正張角現在滿意就好。
餘麟沒有細想,但他隨即想起關鍵問題:“不過,張道友先前不是言及,這《太平要術》已與你神魂相融,無法外傳嗎?”
張角聞言,忽地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衣袍,對著餘麟,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此事……正要拜託餘道友了!”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坦然:“待我此身道化,神魂歸於天地之時,此法自會剝離。”
“屆時,便煩請餘道友,將此術接下。”
餘麟聽罷,算是徹底明白了張角的打算。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一直笑眯眯捋著鬍鬚、彷彿在看戲的老君,問道:“老君,您老人家見多識廣,可有其他更穩妥的法子?”
老君卻是呵呵一笑,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只吐出四個字:“道法自然。”
得,餘麟心下明瞭,“道法自然”就是“我不管,你自己看著辦”的另一種說法。
他也不再指望這傢伙出手相助,轉回頭,看向依舊保持著行禮姿態的張角,道:“既然如此,把我給你的那枚玉佩,還給我吧。”
張角聞言,毫不猶豫地從懷中取出那枚溫潤的玉佩,雙手奉還給餘麟。
餘麟接過玉佩,握在手中,感受著其上傳來的淡淡餘溫,終於點了點頭:
“此事,我應下了。”
張角臉上瞬間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再次深深一拜:“多謝餘道友成全!”
禮畢,他直起身,目光掃過這小院,最後定格在餘麟身上,灑脫一笑:“那麼,角,便就此告辭了。”
說罷,他毅然轉身,朝著院外那片蒼茫的雪地走去。
一步,兩步……他的身上,毫無徵兆地,開始燃起一層純淨而溫暖的明黃色火焰。
那火焰並非凡火,不灼熱,不暴烈,卻帶著一種焚盡舊我、獻祭自身以滋養理想的決絕。
他步履不停,身影在火焰中逐漸變得模糊、透明。
當他最終踏出院門,完全融入那片風雪之中時,那明黃色的火焰猛地升騰、擴散,彷彿化作了一隻無形的巨鳥,振翅高飛,瞬間覆蓋了整片天空!
那火焰的光輝,並不刺眼,反而帶著一種悲壯而宏大的溫暖,彷彿將積壓在這片古老土地上空的沉沉暮氣、將那搖搖欲墜的大漢國運,都一同點燃、淨化,化作最為純粹的能量與養分,無聲無息地灑向人間,默默滋養著未來那不知何時才能破土而出的、真正太平天下的種子。
與此同時,餘麟攤開手掌。
只見三卷非帛非紙、材質難言、散發著古樸玄奧氣息的天書,悄然出現在他掌心。
書卷之上,赫然以大道符文書寫著四個古意盎然的大字——
《太平要術》。
院內,只剩下火鍋殘存的餘溫,角落堆雪人的貂蟬,以及依舊一副遨遊天外模樣的太上老君。
風雪依舊,但某些東西,已然不同。
“此刻的他,倒是配得上一句大賢良師。”老君微微頷首,隨後站起身來:
“既然他已經歸位,你也要走了,那老夫也不多留。”
“這女娃子,會有人照看一二。”
“改天來老夫的兜率宮吃飯,再會。”
說罷,他便化作一縷清風,消散不見。
來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好似專門為張角而來。
餘麟則是朝貂蟬抬手:“貂蟬,過來。”
“我和你說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