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高文死了。”
“……”
亞瑟王的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瞬間收緊。
周圍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碰撞聲,似乎在這一刻都離他遠去。空氣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許久,許久。
他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過頭,目光落在貝德維爾低垂的頭上。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千斤重負,又蘊含著無法理解、無法接受的巨大困惑與痛楚:
“為甚麼?”
他重複道,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追問,
“貝德維爾,告訴我,為甚麼?”
他不明白,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高文,他麾下最勇武的騎士之一,擁有著“太陽騎士”的美譽,其力量在正午時分甚至堪稱無敵。
即便此刻不在正午,以高文的實力,也絕不該、絕不能倒在這種混亂的戰場上!
貝德維爾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細微卻如同冰冷的匕首,刺入亞瑟的心中:“因為……因為之前他與蘭斯洛特的那場決鬥……所受的重傷,並未完全痊癒……留下了致命的暗傷……在今天的戰鬥中,舊傷……爆發了……”
“被莫德雷德找準了機會..........”
貝德維爾沒有再說下去。已經沒有必要了。
“暗傷……”
亞瑟王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
他想起了高文與蘭斯洛特那場因桂妮維亞而起的、導致圓桌分裂的悲劇性決鬥。
一切的根源,似乎都指向了那場背叛與隨之而來的連鎖反應。
如今,這枚苦果,終於以他最忠誠騎士的生命為代價,被他親手嚥下。
無盡的悔恨、憤怒、悲傷,以及對命運無情的嘲弄感,如同狂潮般瞬間淹沒了這位年邁的王者。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混合著血腥與硝煙的空氣。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時,那碧綠的眼眸中,所有的迷茫與痛苦都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決絕,以及一股不惜與命運同歸於盡的慘烈氣勢!
他挺直了那飽經風霜卻依舊不屈的脊樑,大步朝著軍營外、戰場的最前沿走去。
步伐沉重,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直至來到陣前,面向莫德雷德軍隊所在的方向,發出瞭如同雄獅咆哮般的怒吼。
那聲音穿透了整個喧囂的戰場,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去告訴莫德雷德——!”
“我,亞瑟·潘德拉貢!”
“要與他——進行一對一的對決!!!”
…………………
卡姆蘭平原的中心,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圈出了一片死亡的決鬥場。
四周是震天的廝殺聲,金屬碰撞的銳響、垂死的哀嚎與戰馬的嘶鳴交織成一片,但在這片中心區域,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寂靜與空曠。
交戰雙方計程車兵們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這裡,將最終的舞臺留給了他們雙方各自的王。
塵土微微揚起,亞瑟王與莫德雷德相對而立。
亞瑟的鎧甲上滿是戰鬥的痕跡,王者之劍斜指地面,劍身映照著他斑白的鬢角與寫滿疲憊卻依舊威嚴的面容。
他看著對面那個壯年、充滿力量、眼中燃燒著野火與某種更深沉情緒的黑甲騎士,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為甚麼,莫德雷德?為甚麼要背叛我?”
他頓了頓,那雙看透世事的碧綠眼眸中流露出真正的困惑與一絲痛楚,
“是我……哪裡做得不夠好嗎?還是我虧待了你?”
莫德雷德聽著他的問話,頭盔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沉重的呼吸聲表明他內心的不平靜。
許久,他才用一種壓抑著複雜情緒的聲調,緩緩開口,吐露了那個致命的秘密:
“摩根……我的母親,是摩根。”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亞瑟王的神情猛地一怔,瞳孔驟然收縮。
剎那間,無數過往的碎片在他腦海中飛速拼接——摩根那複雜難明的眼神、梅林早已被歲月塵封的警告、那個關於“由最親近血脈帶來終結”的預言……一切,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印證。
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苦澀、近乎自嘲的笑容,聲音帶著宿命般的沉重:
“原來……是你。你就是預言中的那個人……”
他抬起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彷彿在與那位引導他一生的大法師對話,
“梅林爺爺的預言……果然,從未出過錯啊……”
他曾以為,隨著自己年華老去,那個預言中的人遲遲未曾出現,或許這次會是例外。
沒想到,命運竟在他生命的尾聲,以如此殘酷的方式,派來了他的終結者。
亞瑟將目光重新投向莫德雷德,試圖解釋那場錯誤的起源:
“是你的母親……矇騙了我,那一夜……我並非有意……”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無力感,
“我,沒有任何對不起她的地方。”
莫德雷德點了點頭,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我知道。”
但緊接著,他的聲調陡然拔高,如同積壓已久的火山猛然噴發,帶著無盡的委屈、憤怒與指控:
“但你們對不起我——!!!”
他接下來的話語,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他訴說著自己從小在教堂被撫養長大,看著別的孩子擁有父母的疼愛、親人的關懷,而他卻永遠只能作為一個影子,一個無名者。
他渴望一個家庭,渴望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而不是..........
他聲嘶力竭地控訴著這份被剝奪的親情與歸屬感,每一個字都像是浸滿了孤獨與怨恨的毒液。
一聲聲,一句句,迴盪在空曠的決鬥場上。
亞瑟王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這位一生經歷了無數榮耀與背叛的王者,此刻彷彿只是一個無言的父親,承受著來自血脈另一端的、遲到了數十年的質問。
他那佈滿皺紋的臉上,神情複雜難明,有愧疚,有憐憫,或許還有一絲身不由己的悲哀。
待到莫德雷德將所有積鬱傾瀉而出,胸膛劇烈起伏時,亞瑟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對不起。”
然而,這聲道歉並未能平息莫德雷德的怒火,反而像是點燃了最後一根引線。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莫德雷德咆哮著,猛地舉起了手中的克拉倫特,象徵王權與和平,卻被他用於反叛的劍,
“所有我想要的——身份、榮耀、王位!我都會靠自己的雙手奪過來!”
“現在,我就要這王位!!”
話音未落,莫德雷德已如同離弦之箭,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與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亞瑟王發起了狂暴的進攻!
劍光凌厲,招招致命,充滿了不死不休的瘋狂!
亞瑟王揮動王者之劍格擋,沉重的碰撞聲炸響。
在這生死相搏的激戰中,年邁的國王恍惚間,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多年前,回到了他與佩裡諾爾進行的那場戰鬥。
那時的他,年輕氣盛,武藝正處於巔峰,與強大的對手鏖戰不休,最終卻是迎來了第一場失敗。
而如今,對手換成了流淌著自己血脈的兒子,場景換成了這片註定被悲劇籠罩的平原。
他手中的劍雖仍是王者之劍,但他自己,卻已不再是那個年輕氣盛的年輕王者。
疲憊、傷痛、以及沉重如山的命運,都清晰地壓在他的劍鋒之上。
等到回過神來。
他已經被莫德雷德重傷倒地。
而莫德雷德,也已經死在了他的劍下。
“王!”
貝德維爾大呼,連忙上前來至他的身邊。
卻是聽他說:“貝德維爾。”
“我要你做一件事情。”
“王,請您吩咐!”
“找到我的老師,把我的劍,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