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月後,卡美洛王城,某處不起眼的酒館內。
麥酒的氣味混雜著煙燻氣,瀰漫在嘈雜的空氣裡。
但若仔細去聽,會發現人們的交談聲都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沉重。
“都快四個月了……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嗎?”一個穿著舊皮襖的農夫灌了一大口酒,悶聲問道。
他對面的同伴,一個臉頰帶疤的退役老兵,搖了搖頭,用粗糙的手指無意識地划著木桌上的紋路:“沒有。”
“王就像是從人間蒸發了一樣,連梅林大師也一同不見了蹤影。”
“唉……”角落裡,一個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卻讓附近幾桌的人都安靜下來聽著:
“誰能想到呢?那可是亞瑟王啊……帶著我們打了那麼多勝仗,驅逐了那麼多魔物,讓咱們都能吃飽飯的亞瑟王……居然會……”
他沒把“失敗”兩個字說出口,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那場與雷森諾爾的佩裡諾爾國王的驚天之戰,結果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王國。
他們心目中戰無不勝、光芒萬丈的年輕賢王,敗了,而且敗得極其慘烈,連象徵天命的石中劍都碎了!
“敗了就敗了!”一個年輕的鐵匠學徒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臉上帶著不服氣的紅暈:“王他才多大?跟我大哥差不多年紀!誰一輩子能不摔個跟頭?”
“那佩裡諾爾都成名多少年了?!!”
“下次,下次王一定能贏回來!我相信他!”
他的話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沒錯!一次失敗算甚麼!”
“王還那麼年輕,未來的路長著呢!”
“對!我們等著王回來!”
民眾的聲音裡沒有責怪,只有心疼和殷切的期盼。
他們愛戴亞瑟,不僅僅因為他的武力與功績,更因為他真心為民的種種舉措。
在他們看來,亞瑟就像自家那個可能偶爾會犯錯、但絕對優秀且有擔當的年輕兒子或兄長。
他們迫切地想找到他,不是為了質問,而是想告訴他:沒關係,一次失敗而已,我們依然信你,等你回來帶領我們繼續前進。
但是,他們找不到亞瑟!
這才是最讓人心焦的!
“可是……王到底在哪裡啊?”老農又灌了一口酒,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憂慮:“王國不能失去賢明的國王啊……”
氣氛再次沉悶下來。
老兵壓低了聲音,帶著十足的警惕:“王后、博斯特公爵和圓桌騎士的大人們還在盡力維持,市面上看著還算平靜……但你們想想,那些原本就心裡有鬼的大人們,之前是被王和梅林大師壓著,現在……”
他沒再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嘴裡所說的王后,自然就是桂妮維亞,作為寥德寬王之女。
前些日子,桂妮維亞因為政治聯姻而成為亞瑟的王后,並帶來象徵騎士精神的圓桌。
如今也多虧她在,圓桌騎士團雖然也有一些小矛盾,但總體還是能放下個人恩怨,完成她吩咐的事情。
但,亞瑟的統治和梅林的深不可測,是震懾所有宵小的定海神針。
如今這兩根針都不見了,時間短還好,若是亞瑟長時間不出現,那些曾被壓制的野心家,難免不會再起心思!
到時候,好不容易迎來的和平與繁榮,恐怕……
“王啊……您到底在哪裡?”商人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喃喃自語。
這不僅僅是酒館裡幾個食客的疑問,更是整個卡美洛王國,從貴族到平民,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迷茫與吶喊。
王國的未來,彷彿也隨著那位消失的王者,陷入了一片濃霧之中。
但,他們不知道。
就在酒館最昏暗的角落裡,那個蜷縮在長凳上、渾身散發著劣質麥酒酸餿氣的身影,那個頭髮油膩板結、鬍鬚雜亂、面容被散發遮蓋了大半的“酒鬼”,就是他們日思夜盼的國王——亞瑟·潘德拉貢。
他緊閉著雙眼,彷彿醉死過去,連呼吸都微弱得幾不可聞。
然而,那些飽含擔憂、支援、甚至帶著哭腔的議論,那些“我們相信你”、“等你回來”的話語,卻像一根根燒紅的針,精準地刺入他麻木的耳中,狠狠扎進他千瘡百孔的心。
每一句期盼,都加重了他肩頭那無形的枷鎖;每一份信任,都變成了灼燒他靈魂的火焰。
他只能強迫自己“聽不見”。
他將所有的感官封閉,沉溺在酒精帶來的短暫渾噩和自我放逐之中。
他害怕;害怕再一次握劍;害怕再一次站在對手面前;害怕那如同噩夢般重演的、足以摧毀他所有信念和驕傲的——失敗。
時間在酒館的喧囂與沉寂中流逝。
深夜降臨,之前的客人們帶著憂慮各自歸家。
新來的酒客們吵吵嚷嚷地擠進酒館,看到這個擋在過道旁、如同爛泥般的身影,無不嫌惡地繞開,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
“呸!這該死的酒鬼,都癱在這兒多少天了?怎麼還沒人把他扔出去?”
“真是礙事,渾身臭死了!”
“夥計!就不能把這傢伙清理掉嗎?”
對於這些刺耳的謾罵與鄙夷,亞瑟充耳不聞,或者說,他早已將自己隔絕在了這個世界之外。
身體的汙穢與周遭的厭惡,彷彿成了他懲罰自己、逃避現實的護甲。
直到……不知何時,酒館的喧囂似乎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絕開來。
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前,擋住了窗外滲入的、那一點微弱的月光。
來人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的氣息,也沒有驚動酒館裡的任何人。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低頭凝視著長凳上這個如同被世界遺棄的、狼狽不堪的軀殼。
然後,一個平靜的聲音輕輕地響起:
“亞瑟,”
“你在做甚麼?”
亞瑟猛地抬頭,和那人對上視線,語氣顫抖:
“老,老師,我...........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