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宮深處,王座廳內並無煌煌炬火,唯有從高窗垂落的、彷彿來自時間之外的微光,將巨大的石柱切割出漫長的陰影。
空氣凝滯,瀰漫著金屬與古老木料的冷冽氣息。
奧丁獨踞於希利德斯凱拉夫王座之上。
他的身形並非巨碩,卻彷彿是整個宇宙的重心,將王座與周遭的空間都壓得微微內陷。
一副寒鐵打造的眼罩,遮住了他失去左眼的那處空無,那是他為窺見世界根源智慧所付出的永恆代價,如今已成為他權威最沉默、也最懾人的部分。
未被遮掩的右眼,是風暴將至前的淵海,其下湧動著無數命運的絲線與末日的預兆,深邃得令人不敢直視。
永恆之槍岡格尼爾就靜靜倚在王座之側。
暗沉的槍身吸收著周圍本就稀薄的光線,那槍尖之上,似乎有無形的因果在纏繞、低吟。
它並非一件裝飾,而是他意志的延伸,是誓言與裁決的化身。
一旦擲出,必定會命中目標。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呼吸的跡象,如同時間洪流中一塊亙古的礁石。
但整個阿斯加德,乃至九界生靈的喧囂、祈願與死亡的嘆息。
都正化作無聲的洪流,湧入他座下的王座,再被他那浩瀚的神識逐一梳理、裁斷。
他的智慧,以及這能統御九界的王座共同組成了——全知。
突然,他搭在扶手上的食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動。
並非因為疲憊,而是感知到了命運之網上某一根絲線傳來的、極其細微卻不容忽視的震顫。
“洛基。”
“你又在計劃著甚麼?”
砰!
一聲絕非尋常雷鳴的恐怖爆響,從金宮之外猛然炸開!並非源於一點,而是彷彿整個阿斯加德的天穹都在同一瞬間被點燃、撕裂!熾熱的光浪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宮牆,將廳內映得一片詭譎的橘紅!
緊接著,是索爾那足以撼動山嶽的怒吼,如同受傷的雄獅,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暴怒:
“洛基——!”
“我剛決定以後要和你友好相處!”索爾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顫抖:
“你這個該死的傢伙,在幹甚麼?!把錘子還給我!”
奧丁緩緩從王座上站起。
岡格尼爾自動飛入他手中,槍尖輕觸地面,發出沉悶而威嚴的共鳴。
他並未急於外出,那僅存的右眼透過高窗,望向外面已成煉獄的景象。
金宮之外,昔日流光溢彩的仙宮已淪為一片火海。
並非凡火,而是蘊含著詭計與毀滅神性的魔法烈焰,它們如同活物般纏繞、攀爬,舔舐著華美的建築,將彩虹橋的輝光都染上不祥的赤紅!
火焰之中,洛基的身影傲然獨立。
他不再是平日裡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眼眸中燃燒著積壓了無數年的戲謔與真正的瘋狂。
右手隨意地提著那本該屬於索爾的妙奧尼爾!
“誰要和你友好相處?!”洛基的聲音清亮而尖銳,穿透烈焰與喧囂,清晰地傳遍每個角落:“你的善意?對我而言一文不值!”
他嘴角勾起一個極致諷刺的弧度:“沉寂了這麼久,終於讓我等到了這個機會!”
“今天,我的火焰與雷霆,必將讓整個阿斯加德為之顫抖!”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雷神之錘高舉過頭頂,並非引雷上天,而是朝著腳下這片神聖的土地狠狠砸下!
轟隆——!!!
一道混合了赤紅火焰與幽綠雷霆的能量洪流,以錘落點為中心,如同毀滅的巨環般悍然爆發!
大地發出痛苦的呻吟,瞬間開裂出深不見底的溝壑,周圍精美的亭臺樓閣、巍峨的神像,在這股融合了欺詐與強奪而來的狂暴力量面前,如同沙堡般紛紛崩碎、坍塌!
聞訊趕來的援軍,尚未結成陣型,便被這毀滅性的衝擊波狠狠掀飛,盔甲扭曲,神光黯淡,潰不成軍!
就連暴怒中渾身閃耀著雷光、試圖衝上前阻止的索爾,也被這匯聚了火焰與變異雷霆的一擊正面擊中!
他悶哼一聲,那足以硬撼巨人的強悍神軀竟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化作一顆流星,劃過燃燒的天際,不知墜向哪個角落!
“哈哈哈哈——!”洛基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壓抑已久得以釋放的快意。
他無視周遭的混亂與毀滅,灼熱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座依然屹立、卻已不再寧靜的金宮之上。
“奧丁——!”他運足神力,聲音如同滾滾雷霆,挾帶著火焰的爆鳴,傳遍了阿斯加德的每一寸土地:
“你還不出來嗎?!還要躲在你那王座之上,窺視到何時?!”
喧囂的火海有那麼一瞬的凝滯,彷彿連毀滅都在等待一個回應。
終於,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自金宮深處傳來。
這嘆息並不響亮,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的爆裂與喧譁,帶著歲月的滄桑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金宮的大門緩緩開啟。
奧丁手持岡格尼爾,緩步走出。
他每一步都踏在焦土與廢墟之上,步伐沉穩,周身散發出的無形威壓讓肆虐的火焰都為之避讓。
他徑直走到洛基面前,相距不過十步。
獨眼平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被火焰與瘋狂包裹的“兄弟”,那目光深處,是洛基最厭惡的、彷彿洞悉一切的平靜。
“洛基,我的兄弟。”奧丁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真實的困惑,卻又像是最鋒利的針,刺向洛基心中最痛處:
“是誰……又惹你不高興了?”
這句看似關切,實則將洛基驚天動地的反叛輕描淡寫為又一次“鬧脾氣”的話語,徹底點燃了洛基最後的理智。
洛基猛地伸手指向奧丁,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聲音卻冷得如同約頓海姆的寒冰:
“你。”
奧丁獨眼微眯,似乎真的感到意外:“我?”
“就是你!”洛基的咆哮聲中帶著積鬱千年的委屈和憤懣:“你!”
他重複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擠出,帶著血與火的溫度:“你宣稱我們的命運應融為一體!我們曾歃血為盟,誓言禍福與共!”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尖銳的諷刺:“但你是神王!高高在上的眾神之父!而我是甚麼?”
“在你和他們的眼裡,我永遠是那個來自約頓海姆的‘邪神’!是你偉大光環下的一道陰影!”
“你的兄弟?呵……這誓言,不過是束縛我的枷鎖,是你用來彰顯自己寬容大度的工具!”
烈焰在他身後升騰,映照著他因激動而有些扭曲的面容,那其中混雜的痛苦與恨意,遠比周圍的火焰更加熾烈。
“你甚麼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那裡便能受到他們的崇拜。”
“我卻是要用卑劣的手段來引起一些微不足道,可憐又滑稽的關注”
他的語調陡然拔高,充滿了自嘲與悲憤:
“這,就是你口中那‘融為一體的命運’嗎?我的……兄弟?”
他的話語讓奧丁陷入許久許久的沉默,最後又是一聲長長的嘆息過後。
奧丁上前,將手搭在洛基的肩膀:
“我的兄弟,我們找個地方聊一聊吧。”
“我會給你一個答案。”
洛基沉默不言,但他的行動卻是表明他還是願意聊一聊。
下一刻。
他們齊齊消失不見,唯有瀰漫整個阿斯加德的大火還殘留著絲絲火種。
卻是不見。
在他們離開的那一刻。
有一道身影一步又一步,跨過階梯,仰頭上前,直至來到那王座之上。
他轉身,坐下,唇角勾起一絲笑容:“這是我的詭計!”
“奧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