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老爹說有路子,閻解成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甚麼路子?”
“學手藝。”
閻阜貴伸出兩根手指,豎在桌面上。
“咱們院裡,有兩個紅星軋鋼廠裡的老師傅。”
“一個是中院易中海,七級鉗工。一個是後院劉海中,六級鍛工。”
“你可以拜其中一個人當師傅,跟著學手藝,以師帶徒的名義進廠。”
“學徒工也是正式編制,憑自己能力,早出師早轉正,往後靠手藝吃飯,誰也奪不走。”
閻解成眨了眨眼,嘴巴張了張。
這條路,他還真沒想過。
三大媽端著碗走過來,在桌邊站定。
“你說的倒輕巧,他們兩家憑甚麼收咱家的?”
閻阜貴擺擺手。
“這個我來想辦法,你先別潑冷水,我問解成——”
他扭頭看兒子。
“你想學哪個?鉗工還是鍛工?”
閻解成沒立刻回答。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抓了抓後腦勺。
“鉗工和鍛工......有甚麼區別?”
閻阜貴一噎。
他自己也不太懂這倆工種的細枝末節。
但大面上還是清楚的。
他咳了一聲,端出當老師的架勢來。
“鍛工嘛,打鐵,把鐵燒紅了,放在砧子上,拿大錘砸。”
“力氣活,出大汗,一天下來渾身上下跟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幹上幾年倒是能長一身腱子肉。”
他說著,瞥了一眼閻解成那副身板。
細胳膊細腿的學生架勢,脖子跟雞脖子似的,一看就是坐辦公室的料。
“鉗工呢,劃線、鋸、銼、鑽孔、攻絲,手上的功夫,不用掄大錘,靠的是腦子和手感。”
“精細活,技術含量高,七級鉗工在廠裡甚麼地位?連廠領導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閻解成一聽“不用掄大錘”,眼睛亮了。
“那我學鉗工。”
回答得乾脆利落,一點猶豫都沒有。
閻阜貴在心裡頭點了點頭,這個答案在他意料之中。
要是解成說學鍛工,他反倒得犯嘀咕——這小子莫不是腦子燒了?
三大媽卻皺起眉頭:“鉗工是好,可那得拜易中海。”
“拜易中海怎麼了?”
閻阜貴反問。
三大媽把碗往桌上一頓,一隻手叉腰。
“你自己好好想想,易中海這麼多年,攏共收過幾個徒弟?”
閻阜貴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就一個。”
三大媽替他回答,食指豎起來晃了晃。
“一個!賈東旭!從他進廠到現在,就收了賈東旭一個。”
“院裡院外多少人想跟他學手藝,他挑過誰?搭理過誰?”
閻阜貴一聽,張嘴反駁:“那是因為他跟賈家的關係不一樣——”
“關係不一樣?那你跟他關係怎麼樣?”
三大媽這話噎得準。
閻阜貴和易中海,同住一個四合院,還都是院裡管事大爺,面子上過得去,私底下談不上多深的交情。
逢年過節客氣兩句,平時各過各的日子。
借根蔥還有來有回,多一句閒話都不說。
要說關係,比陌生人強點,比朋友差得遠,差出一條衚衕去。
“再說了。”
三大媽沒停,話匣子開啟就收不住。
“易中海那人甚麼脾氣你不知道?”
“一院之主當了多少年,甚麼事都得他點頭,收徒弟這種事,他比挑兒媳婦還仔細。”
“你再想想,賈東旭怎麼拜上的師?”
“那是老賈還活著的時候,兩家走得近,逢年過節一塊喝酒,兩家大人坐一塊把這事定下了。”
“那叫甚麼?那叫從小看到大的交情,咱家有這個情分嗎?”
閻阜貴被懟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當然知道這些。
昨晚上捋了半宿,這些坎兒全都想過。
可知道歸知道,總不能因為有困難就不幹吧?
難道,讓解成畢業後在家蹲著等死?
“那你說怎麼辦?”
閻阜貴反將一軍。
“不找易中海,那找誰?去找劉海中?讓解成去打鐵?”
三大媽還真接上了,而且接得理直氣壯。
“劉海中倒是好說話些,以前我就聽二大媽說過,他底下帶了好幾個徒弟,不像易中海那麼挑人,肯教。”
“而且那幾個徒弟進步都不慢,在廠裡評過先進的都有。”
閻解成一聽這話,凳子都坐不住了,臉上表情跟吃了蒼蠅一樣。
“媽,二大爺那是鍛工,打鐵的。”
“打鐵怎麼了?打鐵也是正經手藝,也是工人階級。”
“掄大錘啊!”
閻解成站起來,把自己兩條胳膊伸出來展示,袖子往上擼了擼。
“你看看我這胳膊,提桶水上臺階都得歇兩口氣,那大鐵錘得有多沉?二十斤?三十斤?”
他把胳膊甩了甩,確實白長細淨。
“我一錘下去,人沒砸到鐵,鐵先把我帶過去了。”
三大媽上下瞅了瞅兒子這對細竿子,確實夠嗆,沒反駁。
閻阜貴也看了一眼,心裡頭嘆口氣。
解成這體格,隨他。
閻家祖上就沒出過壯漢,往上數三代,教書的、算賬的、抄寫文書的,一脈相承的文弱骨架。
讓他去鍛工車間裡掄錘子,不出三天就得躺闆闆。
“還有。”
閻解成坐回去,聲音壓低些,但脖子挺得筆直。
“我不想當鍛工,鍛工車間甚麼環境?”
“我聽人說過,爐子一開,整個屋子跟蒸籠似的,四十多度往上走。”
“一年到頭圍著爐子轉,臉被火烤得通紅,皮都脫好幾層,身上汗味洗都洗不掉,衣服溼了幹、幹了溼,背上全是鹽鹼印子。”
他頓了頓。
“鉗工好歹乾淨,在工位上坐著,動腦子,用手藝。”
“我念了這麼多年書,好歹也是高中畢業,總不能啥都不挑,去賣力氣吧?”
這話,跟閻阜貴心裡想法一模一樣。
到底是自己的種,想法還是一致的。
能動腦子絕不動手,能坐著絕不站著,這是閻家的優良傳統。
三大媽看看爺倆,一個比一個來勁兒,一個比一個堅決。
她嘆口氣:“行,你們爺倆商量好就行,反正到時候碰了釘子回來,別怪我沒提醒過。”
閻阜貴一拍桌子,茶缸子跟著蹦三蹦。
“誰說一定碰釘子?”
“易中海那人是講究,可講究的人有講究的打法,你得順著他來。”
“他好面子,你就給他面子,他在意甚麼,你就從甚麼地方下手。”
“世上沒有辦不成的事,只有不會辦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