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媽的話,讓閻阜貴臉有點掛不住。
“你能不能別翻舊賬?”
“我這是提醒你別碰釘子。”
閻阜貴把手一抬,制止三大媽繼續數落。
“我心裡有數,這事急不來,得找個合適的時候,把話遞到點子上。”
“甚麼合適的時候?”
三大媽追問。
閻阜貴沒回答。
他心裡有個想法,但還沒想周全。
閻解成面露擔憂之色。
“爸,軋鋼廠真能進去?”
“我同學他爸是軸承廠的,說現在進廠都得有人介紹,還得過政審,還得排隊等名額——”
“你少操心這些,吃你的飯。”
閻阜貴瞪他一眼。
閻解成把嘴閉上,但腦子已經開始運轉起來。
紅星軋鋼廠,國營大廠,進去就是正式工,坐辦公室,工資高,待遇好。
要是自己也能進去........
“別想美事了,先把碗洗了。”
三大媽一嗓子,把他從夢裡拽出來。
閻解成磨磨蹭蹭站起來去洗碗。
閻阜貴坐著沒動,一隻手搭在桌沿上。
何雨柱這個人,油鹽不進是真話。
你跟他套近乎,他知道你要幹嘛。
你繞彎子,他比你繞得還快。
但人情世故這張網,誰也掙不脫。
住在一個院裡,低頭不見抬頭見。
你幫我一回,我幫你一回,這就是街坊鄰居的道理。
只要找對口子,未必沒有機會。
關鍵是——怎麼開這個口。
拿甚麼去開。
閻阜貴摸了摸下巴。
得有個由頭。
不是上門求人那種由頭,是讓何雨柱覺得幫這個忙不虧,甚至划算的由頭。
這個得好好琢磨琢磨。
“爸,碗洗好了。”
閻解成把碗碟碼好。
“洗好了就去睡覺,明天還上學呢。”
“哦。”
閻解成轉身走了,腳步比平時輕快不少。
三大媽拿著針線筐從櫃子裡翻出來,坐到燈底下納鞋底。
紮了兩針,抬頭看了眼閻阜貴。
“你真覺得柱子會幫忙?”
閻阜貴沒說話。
三大媽又扎一針。
“人家憑甚麼幫你?你跟他又不是多好的交情。”
“平時你們爺倆見面,就算客氣,那也是面子上的客氣,你心裡清楚。”
“你管這些幹嘛?”
“我不管,到時候你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我怕你在家摔東西。”
閻阜貴被噎一下,嘴張了張,愣是沒找到詞反駁。
三大媽低頭繼續納鞋底,不再說話。
閻阜貴盯著那碟花生米看了半天,伸手把燈捻亮些。
這事得從長計議。
急不得。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天擦黑。
何雨柱下班回來,推車進院門。
閻阜貴正蹲在門口石階上抽菸。
見何雨柱進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何主任,下班了?”
“嗯,閻老師。”
何雨柱打聲招呼。
閻阜貴往前湊兩步,手裡煙一換,夾到左手上。
“何主任,不忙吧?說兩句話。”
何雨柱停住腳。
院裡這會兒沒別人,就他們倆。
閻阜貴叫他何主任,不叫柱子,這稱呼本身就帶著目的。
今兒擱這等著,還畢恭畢敬換了稱呼。
何雨柱心裡門清。
“你說。”
閻阜貴清了清嗓子。
他在家想了好幾天的開場白,這會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何主任啊,你現在在廠裡幹得好,我們當長輩的,街坊鄰里的,都替你高興。你爸要是還在院裡住,也一定——”
“閻老師,有事直說。”
何雨柱把話截斷。
他不是不給面子,是真沒工夫聽這些。
閻阜貴嘴裡話被截斷,尾巴還掛在喉嚨裡,噎了一下。
得。
這小子跟以前一樣,虛的一概不收。
行吧。
閻阜貴把菸頭掐滅,想了想沒往地上扔,夾在耳朵上。
“是這麼個情況。”
他往何雨柱跟前又走半步,聲音壓低些,跟怕誰聽見似的。
“我家解成,還有幾個月高中畢業。”
“這孩子雖然成績上——嗯——不算拔尖,但好歹也是正兒八經唸完高中的,有文化基礎。”
何雨柱沒吭聲。
閻阜貴繼續往下說,一邊說一邊觀察他的表情。
“你也知道,現在這形勢,高中畢業不好安排,我尋思著,咱們軋鋼廠——”
他頓一下,把“求”字在舌頭上滾兩圈,又咽回去了。
“咱們軋鋼廠效益好,待遇好,管理也正規,要是有合適的崗位,你看.......能不能.......”
話到這兒,閻阜貴笑了笑。
最後那幾個字沒說,但意思擱那兒。
明白人都聽得懂。
何雨柱把手揣進褲兜裡,盯著閻阜貴。
“閻老師,這事我跟你交個底。”
閻阜貴腰板一挺,耳朵恨不得支到何雨柱嘴邊上去。
“廠裡暫時沒有大規模招工計劃。”
閻阜貴眼皮跳了一下,聽他繼續說。
“到了畢業季會不會開名額,這個不好說,但就算開,也是人事科統一安排,走正規流程。”
“推薦、政審、體檢,一道道手續,我一個管食堂的後勤副主任,說白了,手伸不到那邊去。”
閻阜貴臉上僵了僵。
何雨柱沒停,接著往下說。
“我手底下管的,就三攤子事,食堂、工地、農場。”
他扳著指頭數。
“食堂要人,幫廚的,洗菜切菜端盤子的;工地要人,搬磚扛水泥推車的小工;農場要人,翻地澆水種菜的。”
三樣,一樣一樣列得明明白白。
何雨柱看了閻阜貴一眼。
“閻老師,這些崗位,合適嗎?”
閻阜貴沒說話,但表情徹底僵住。
幫廚?
搬磚?
種菜?
他閻阜貴的兒子,高中畢業生,十幾年課本讀下來的人,去食堂刷碗?
那跟目不識丁有甚麼兩樣?
去工地搬磚?那叫苦力。
去農場種地?那還不如回鄉下老家得了,進城幹嘛?
腦袋裡翻來覆去,哪條都咽不下去,但他不能當面翻臉。
“何主任,你看.......有沒有那種稍微——”
他斟酌一下用詞。
“——文職一點的?那種坐辦公室抄抄寫寫的,解成那孩子,字寫得還行。”
何雨柱攤手。
“閻老師,辦公室的事歸人事科和行政科管,我管不著,也推薦不了。”
“你要想走那個路子,得去找廠裡領導批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