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錢?
楊廠長這話一出口,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趙副廠長手一抖,茶水直接灑在褲子上。
他也顧不上燙,豁然站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
“送錢?!”
“廠長,您沒跟我開玩笑吧?上面批覆下來了?給咱們撥專款了?”
楊廠長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上面哪有那麼多閒錢給咱們搞試點?就算有,那流程走下來,黃花菜都涼了!”
“這錢,咱們自己掙。”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中間那塊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筆頭,在上面“刷刷刷”寫下四個大字。
技術輸出。
寫完,楊廠長轉過身,看著底下那一雙雙寫滿困惑的眼睛。
“昨天,安居樂業專案的樣板樓,大家都看過了。”
“那預製板技術,那框架結構,還有那新式的水洗廁所,放眼整個四九城,是不是獨一份?”
“下個禮拜,部裡的領導就要來視察,只要領導能點個頭,這就是咱們軋鋼廠的金字招牌!”
楊廠長越說聲音越大,在小小的會議室裡迴盪。
“到時候,咱們把這套技術打包,賣給那些眼饞房子的兄弟單位!”
“他們出錢,出地,出材料!咱們呢,就出技術,出指導,甚至可以把施工隊派過去!”
“這技術轉讓費、專家指導費收上來,還怕沒錢蓋咱們自己的樓?”
會議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副廠長面面相覷,眼神裡從最初的困惑,逐漸變成震驚。
“啪!”
一聲脆響,張副廠長一拍大腿,把所有人都嚇一跳。
“絕了!”
他滿臉通紅,激動地站起來。
“廠長,這招兒實在是絕了!咱們軋鋼廠這回,可真要露大臉了!”
“我都能想到,那些平常在咱們面前人五人六的兄弟單位,回頭得排著隊上門求咱們!”
一直沒說話的王副廠長也跟著點頭。
“我看行。這年頭,誰家不缺房子?只要能解決住房問題,讓他們出點血,他們絕對樂意。”
只有趙副廠長,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腦子裡飛速地撥動著算盤珠子,冷靜的分析起來。
“廠長,這法子是好,可這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跟外單位談合作,來回扯皮,籤合同走流程,沒個三五個月根本下不來。”
“咱們那一期工程,可馬上就要全面動土了,這啟動資金,還是個大窟窿。”
楊廠長笑了。
那笑容,像極了一隻剛剛偷到雞的老狐狸。
他走回座位,雙手撐在桌面上,身子前傾,壓低聲音。
“老趙啊老趙,你這張嘴,就知道算賬挑刺兒,我既然敢開這個會,能沒有全盤的計劃?”
楊廠長緩緩豎起兩根手指。
“這第二招,叫預繳房租。”
這四個字從楊廠長嘴裡蹦出來,輕飄飄的,卻像四顆石頭砸進水裡。
幾個副廠長全愣住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聽說過這個詞兒。
趙副廠長更是滿頭霧水,連連擺手。
“廠長,您說清楚點,甚麼叫……預繳房租?”
楊廠長清了清嗓子,不急不慢把何雨柱那套石破天驚的說法,原封不動地搬出來。
“一期工程,三百套房。”
“咱們先拿出兩百四十套,在廠裡搞個內部認籌活動。”
“誰想住新房,誰想優先挑選樓層和戶型,很簡單。”
“提前,交五年的房租。”
“就按最小的戶型算,一個月房租兩塊錢,五年,就是一百二十塊。”
“交錢拿著財務開的收據,等樓蓋好,憑著條子直接來領鑰匙,先住五年再說!”
“你們算算,這兩百四十套房子的錢一收上來,是多少?”
楊廠長停頓一下,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副廠長。
趙副廠長嘴唇哆嗦著,心算一下,一個數字脫口而出。
“兩萬八千八百塊!”
這個數字一出來,整個會議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這筆錢,用來買磚頭,買水泥,開工人的工資,足夠把一期工程轉起來了!”
靜。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張副廠長嘴巴半張著,像是被人點了穴。
王副廠長手裡的鋼筆“骨碌碌”滾到桌邊,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卻渾然不覺。
趙副廠長更是整個人都釘在了椅子上,兩眼發直,腦子裡嗡嗡作響。
讓工人自己掏錢,蓋自己要住的樓?
這……這他媽是把算盤珠子,直接塞到工人的骨頭縫裡去敲啊!
這法子,毒!
可偏偏,這賬算得天衣無縫,讓人找不出一絲破綻!
過了足足一分鐘,趙副廠長才艱難地吞了口唾沫,嗓子眼乾得冒火。
他扶了扶眼鏡,聲音都帶著顫音。
“廠長.......這.......這主意,這得是長了多少個心眼子,才能想出這種.......這種絕戶計啊!”
楊廠長端起搪瓷缸子,吹開上面的茶葉末,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
“甚麼絕戶計,老趙你說話怎麼還是這麼難聽。”
“這叫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他把茶缸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你別光顧著只算咱們的賬,你也算算工人們的賬!”
“現在廠裡甚麼情況?”
“一家七八口人,擠在十幾平米的破屋子裡,上個廁所都得排大隊!”
“你現在告訴他們,掏一百二十塊錢,就能住進敞亮小樓,還能優先選樓層!”
“你出去問問,就問問廠裡那些六級工、七級工,他們願不願意?”
楊廠長身子前傾,盯著趙副廠長。
“我告訴你,他們砸鍋賣鐵都願意!”
“對!”
張副廠長一拍大腿,總算回過神來,老臉漲得通紅。
“廠長說得太對了!”
“我手底下好幾個老師傅,為了兒子結婚分不到房,愁得頭髮都快薅光了!”
“別說一百二十塊,你就是要二百二十塊,他們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
“這要是訊息放出去,我敢保證,想交錢的人能從厂部大樓,直接排到咱們軋鋼廠大門口去!”
只有趙副廠長,腦子還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他眉頭緊鎖,壓低聲音。
“廠長,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名聲上.......怕是不太好聽啊。”
“萬一上面追究下來,定我們一個亂集資的帽子,這責任........誰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