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八,大雪。
狼牙山腳下,兩軍對峙已逾七日。
這場仗打到今天,耶律雄已經徹底明白了——他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對手。
那日青石關外一戰,他折了兩萬人馬,死了呼延灼,敗退八十里,退守狼牙山大營。
原以為整頓之後可以捲土重來,可曾秦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日,神機營推進二十里,在狼牙山北麓紮營。
第三日,火炮營的五十門新式火炮架上了前沿陣地,對著南疆大營一通狂轟。
那些鐵疙瘩呼嘯著砸進營盤,炸得人仰馬翻,帳篷起火,戰馬驚奔。
第四日,曾秦派兵截了他的糧道。
三千神機營配合兩千騎兵,在三十里外的青石峪設伏,燒了他三百輛糧車,斬殺押運兵八百餘人。
第五日,糧盡。
第六日,軍心浮動,夜間逃兵多達三百。
第七日,耶律雄終於撐不住了。
“主帥,議和吧。”
陳文廣跪在帳中,額頭貼地,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帳中炭火燒得正旺,可耶律雄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坐在虎皮椅上,望著帳外漫天飛舞的雪花,久久不語。
呼延灼死了。
兩萬精兵沒了。
糧道斷了。
士氣崩了。
這仗,沒法打了。
可要他堂堂南疆主帥,向一個二十歲的黃口小兒求和——
“主帥!”
陳文廣膝行幾步,抬起頭,滿臉是淚,“八萬將士的命,都在您一念之間啊!再打下去,全軍覆沒,您如何向大王交代?”
耶律雄閉上眼睛。
良久,他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像鈍刀劃過磨石:
“派人……去周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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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生得瘦小,穿著南疆文官的袍服,站在雪地裡凍得瑟瑟發抖。
他是南疆王的幕僚,姓鄭名文遠,本是中原人,三十年前因避禍逃到南疆,做了南疆王的清客。
此人能言善辯,見多識廣,是南疆王最倚重的謀士之一。
今日,他帶著耶律雄的親筆信,來到周營求見曾秦。
營門大開,兩排神機營士兵持槍而立,槍尖在雪光中閃著冷芒。
鄭文遠低著頭,從兩排士兵中間走過,只覺得那些目光如同刀子,颳得他脊背發寒。
中軍大帳前,一個年輕將領迎了出來。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正是張廣德。
他上下打量了鄭文遠一眼,甕聲甕氣道:“跟我來。”
鄭文遠彎腰哈背地跟著他,進了大帳。
帳中溫暖如春,炭火燒得正旺。
四面掛著地圖,中央擺著沙盤,沙盤上插滿了各色小旗。
一個年輕人坐在主位上,正低頭看著甚麼。
他穿著靛青色杭綢直裰,外罩石青色鶴氅,頭髮用玉簪束著,通身清雋溫潤,若不是坐在中軍大帳裡,倒像是哪家的讀書郎。
鄭文遠怔了怔。
這就是那個一箭射殺北漠王、三千破五萬、逼得耶律雄求和的人?
這麼年輕?
“南疆使者鄭文遠,參見曾侯爺。”
他跪下行禮,聲音恭敬至極。
曾秦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
可鄭文遠卻覺得,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讓他無所遁形。
“鄭先生請起。”
曾秦的聲音也很溫和,指了指旁邊的位置,“賜座,上茶。”
鄭文遠謝過,在椅子上坐了半邊屁股,大氣不敢出。
一個親兵端上茶來,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湯清亮,香氣氤氳。
鄭文遠捧著茶盞,手心全是汗。
曾秦端起自己的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鄭先生此來,所為何事?”
鄭文遠嚥了口唾沫,從袖中取出那封信,雙手呈上。
“這是我軍主帥耶律雄的親筆信,請侯爺過目。”
曾秦接過,展開細看。
信是用漢字寫的,字跡工整,措辭謙卑。
大意是:南疆與大周,本為鄰邦,世代和睦。此次兵禍,皆因誤會而起。如今誤會已解,願罷兵議和,永結盟好。若侯爺應允,耶律雄願親自來營中賠罪。
曾秦看完,將信放在案上,沒有說話。
帳中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
鄭文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曾秦抬起頭,看著他。
“鄭先生,”他緩緩開口,“你可知,耶律雄的信裡,一個字都沒提賠償的事?”
鄭文遠一怔。
“他殺了我們多少人?”
曾秦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裡,卻藏著寒意。
“邊關百姓,死於他刀下的,有多少?你們劫掠的糧食、牲畜、財物,有多少?”
鄭文遠的額頭冒出冷汗。
“一句‘誤會’,就想揭過去?”
曾秦放下茶盞,“鄭先生,你覺得,本侯是那麼好糊弄的嗎?”
鄭文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侯爺息怒!侯爺息怒!”
他連連磕頭,“我軍……我軍確有誠意議和!只要侯爺開出條件,我軍……我軍無不答應!”
曾秦看著他,沒有說話。
帳外,風聲呼嘯,捲起漫天飛雪。
鄭文遠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地面,身子在微微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曾秦的聲音終於響起:
“鄭先生,起來吧。”
鄭文遠如蒙大赦,顫巍巍站起來,卻不敢坐,只是垂手而立。
曾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緩緩道:
“議和可以。但有三個條件。”
鄭文遠連連點頭:“侯爺請講!”
“第一,”曾秦豎起一根手指,“賠償大周軍費損失——白銀五十萬兩,糧食二十萬石,戰馬五千匹。限明年三月前交割完畢。”
鄭文遠的臉色白了。
五十萬兩白銀,二十萬石糧食,五千匹戰馬……這幾乎是南疆半年的賦稅!
可他能說不嗎?
“第……第二呢?”他聲音發顫。
“第二,”曾秦豎起第二根手指,“交出此次入侵的主謀——耶律雄。他必須來大周京城,面聖請罪。”
鄭文遠的腿一軟,差點又跪下。
交出耶律雄?
那可是南疆王的親弟弟,主帥!
若把他交出去,南疆王的臉往哪兒擱?
“第……第三呢?”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曾秦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往後每年,南疆向大周進貢——白銀五萬兩,糧食三萬石,戰馬一千匹。永為定製。”
鄭文遠聽完,整個人都傻了。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狠。
第一個,要錢要糧要馬,把南疆的國庫掏空。
第二個,要耶律雄的人頭,把南疆的顏面踩在腳下。
第三個,要年年進貢,把南疆變成大周的附庸。
這哪是議和?這是要把南疆往死裡整!
“侯爺……”
鄭文遠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這……這條件……未免太……”
“太甚麼?”
曾秦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鄭先生,你覺得本侯開出的條件苛刻?”
鄭文遠不敢說話。
曾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負手而立。
“那本侯問你——你們入侵大周的時候,可想過苛刻?”
鄭文遠低下頭。
“你們殺我邊關百姓的時候,可想過苛刻?”
鄭文遠的身子開始發抖。
“你們劫掠我村莊的時候,可想過苛刻?”
鄭文遠“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曾秦低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鄭先生,你回去告訴耶律雄——這三個條件,一個都不能少。答應,就議和;不答應,就打。打到你們服為止。”
他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鄭文遠耳邊炸響。
“滾吧。”
鄭文遠連滾帶爬地出了大帳。
雪下得更大了,打在臉上,生疼。
可他顧不上這些,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南疆大營跑去。
身後,那面“忠勇”大纛在風雪中獵獵作響,像一頭張牙舞爪的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