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時三刻,天光未明。
忠勇侯府的門前已備好了兩輛馬車。
前頭一輛是曾秦慣常乘坐的玄色平頂車,後頭一輛略小些,青呢車圍,掛著藕荷色流蘇簾子,是給內眷出行用的。
史湘雲穿了身方便行動的鵝黃色窄袖箭衣,頭髮全數綰起結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通身乾淨利落。
她站在階前,晨風吹動她鬢邊幾縷碎髮,那雙慣常帶笑的眸子裡此刻滿是興奮與期待。
香菱替她整了整衣襟,柔聲囑咐:“軍營重地,不比家裡。雲妹妹跟緊相公,莫要亂走,也莫要亂碰東西。”
寶釵也遞過一個荷包:“裡頭裝著薄荷糖和仁丹,若覺得頭暈噁心就含一顆。軍營裡火藥味重,怕你不習慣。”
史湘雲接過荷包,用力點頭:“兩位姐姐放心,我曉得分寸。”
正說著,曾秦從府裡走出來。
“走吧。”他對史湘雲點點頭,翻身上了一匹棗紅馬。
史湘雲微微一怔:“相公不坐車?”
“騎馬快些。”
曾秦勒住韁繩,那馬打了個響鼻,前蹄輕刨地面,“你若會騎,也可騎馬。”
史湘雲眼睛一亮:“我會!在史府時,二叔教過我!”
“那就騎馬。”
曾秦對車伕吩咐,“換匹溫順的母馬來。”
不多時,一匹通體雪白的母馬被牽來。
史湘雲利落地踩鐙上馬,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騎。
她握住韁繩,腰背挺直,那身箭衣襯得她身姿颯爽,倒真有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氣概。
香菱和寶釵看得又是驚訝又是欣慰。
迎春也站在門內,望著馬上英姿勃發的史湘雲,眼中閃過一抹淡淡的羨慕。
“駕!”
曾秦輕喝一聲,棗紅馬當先馳出。
史湘雲的白馬緊隨其後,四蹄翻飛,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蹄聲。
晨風撲面,帶著初夏清晨特有的涼意和草木清香。
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未開門,只有幾家早點鋪子亮著燈,蒸籠裡冒出嫋嫋白氣。
史湘雲策馬跟在曾秦身後,看著他那挺拔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這個男人,總是這樣——雷厲風行,說走就走,從不拖泥帶水。
可偏偏又細心周到,記得她愛吃甚麼點心,知道她會騎馬,甚至願意帶她去看那些“女兒家不該看”的火器營。
“在想甚麼?”曾秦的聲音從前頭傳來,他沒有回頭,卻似腦後長眼。
史湘雲臉一紅,忙道:“沒……沒甚麼。就是覺得,能跟相公去看神機營,像做夢一樣。”
曾秦輕笑:“這算甚麼夢。等會兒見了真傢伙,你別嚇著就好。”
“才不會!”史湘雲不服,“我膽子大著呢!”
說話間,已出了城門。
西郊大營距城二十里,沿途多是農田,此時正值麥子抽穗,綠油油的一片望不到邊。
遠處青山如黛,天邊泛起魚肚白,幾顆殘星還在閃爍。
兩人並轡而行,馬蹄聲在寂靜的田野間格外清晰。
“相公,”史湘雲忽然問,“那些火器……真的比弓箭厲害嗎?”
“各有所長。”
曾秦目視前方,“弓箭輕便,射速快,但射程有限,破甲力不足。火器笨重,裝填慢,但射程遠,威力大,尤其對付騎兵和攻城有奇效。”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火器最大的問題是不穩定——受潮啞火,炸膛傷人。
所以我讓工匠們改進火藥配方,加防潮處理,又改良銃管鑄造工藝。如今新制的‘霹靂火銃’,啞火率已從三成降到一成。”
史湘雲聽得入神:“那一成……還是會傷到自己人?”
“打仗沒有不死人的。”曾秦的聲音平靜,“但我們可以讓敵人死得更多。”
這話說得殘酷,卻真實。
史湘雲沉默片刻,輕聲問:“相公殺過人嗎?”
“殺過。”
曾秦回答得乾脆,“守城那日,我親手射殺三百二十七人。近身搏殺,也有四十六人。”
他說出一個數字,史湘雲心頭一震。
三百二十七……四十六……
這些不是戲文裡的數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怕了?”曾秦側頭看她。
史湘雲搖搖頭,眼神卻有些恍惚:“不是怕……就是……就是覺得,原來打仗真的會死人,不是戲臺上演的那麼好看。”
“戲臺上死了能活過來,戰場上不能。”
曾秦語氣平淡,“所以你二叔三叔讓你嫁給我,未必是好事。武將之家,今日風光,明日可能就馬革裹屍。”
史湘雲猛地抬頭:“我不怕!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相公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我……我給你守節!”
她說得急,臉頰漲紅,眼中卻閃著倔強的光。
曾秦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傻話。我若真死了,你還年輕,該改嫁改嫁,該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守節做甚麼?枯守一輩子,對得起誰?”
這話說得豁達,卻讓史湘雲鼻子一酸。
她想起父母早逝,想起寄人籬下的日子,想起那些看似熱鬧實則孤寂的歲月……
直到嫁給他,才有了真正的家,真正的依靠。
“我不要。”她咬著唇,聲音哽咽,“我就要跟著相公,相公去哪我去哪。”
曾秦不再說話,只是策馬前行。
————
西山大營轅門外,旌旗獵獵。
守門計程車兵遠遠看見兩騎馳來,待看清馬上之人,慌忙挺直腰桿,抱拳行禮:“侯爺!”
曾秦勒馬,微微頷首:“開門。”
沉重的營門緩緩開啟,露出裡面寬闊的校場和整齊的營房。
此時正是晨操時分,校場上殺聲震天,數千士兵正在操練——長槍如林,刀光似雪,步伐整齊劃一,踏起滾滾煙塵。
史湘雲第一次見到這等陣仗,不禁屏住呼吸。
軍營的氣象與侯府、與史府都截然不同——這裡沒有亭臺樓閣,沒有花香鳥語,只有肅殺,只有鐵血。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皮革味,還有隱隱的火藥味。
曾秦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親兵,對史湘雲道:“跟著我,別亂走。”
史湘雲連忙下馬,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沿途遇到的軍官士兵,無不肅立行禮,眼中充滿敬畏。
那種敬畏不是對權貴的諂媚,而是對強者的由衷敬佩——曾秦守城的神箭,整頓京營的雷霆手段,早已在軍中傳為神話。
“侯爺!”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大步走來,抱拳道,“神機營今日試射新炮,正要請您檢視!”
曾秦點頭:“李參將,前面帶路。”
李參將目光瞟向史湘雲,欲言又止。
“這是我內眷,帶來見識見識。”曾秦淡淡道,“無妨。”
李參將這才放心,引著兩人往營區深處走去。
穿過幾排營房,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用木柵圍出的特殊區域,佔地數十畝。
裡頭矗立著幾十架奇形怪狀的器械:有的像巨大的床弩,有的像放大的火銃,還有的像鐵鑄的怪獸,張著黑洞洞的“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場中央那三尊巨炮——炮身長近一丈,需兩人合抱,通體黝黑,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炮口粗如海碗,炮身鑄有龍紋,尾部有複雜的機括。
“這就是新制的‘轟天雷’炮。”
李參將指著巨炮,聲音透著自豪,“重兩千三百斤,射程三里,一炮能轟塌土牆!”
史湘雲仰頭望著那龐然大物,心中震撼無以言表。
這就是火器……這就是能決定戰爭勝負的利器……
曾秦走到炮前,伸手撫過冰冷的炮身,仔細檢查每一處接縫、每一個鉚釘。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在金屬上輕輕叩擊,聽聲音判斷鑄造質量。
“炮膛內壁可打磨光滑了?”他問。
“按侯爺吩咐,用精鋼鑽頭打磨了三天三夜,光滑如鏡!”
旁邊一個工匠模樣的老者忙道。
曾秦點頭,又檢查炮架、輪軸、牽引索,事無鉅細,一一過問。
史湘雲在一旁靜靜看著。
此刻的曾秦與在家時截然不同——在家,他是溫和的夫君,是耐心的傾聽者;
在這裡,他是威嚴的統帥,是嚴謹的匠師。
他懂鑄造,懂機括,懂火藥配比,甚至能親自上手除錯那些複雜的部件。
那些工匠、將領圍著他,認真聽他每一句話,眼神裡滿是信服。
一個年輕工匠正在除錯炮尾的擊發裝置,試了幾次都不順。
曾秦走過去,接過工具,三下五除二調整好機簧,動作嫻熟得像個老匠人。
“這裡彈簧力道不夠,”他指點道,“換粗一號的鋼簧。還有這處卡榫,角度再偏三度。”
“是!謝侯爺指點!”年輕工匠激動得臉都紅了。
史湘雲看著這一幕,心中那股敬佩之情越發洶湧。
這個男人……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準備試炮!”李參將高聲下令。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十幾人推動炮車,將炮口對準三里外的土山。
另幾人搬來炮彈,那炮彈是實心鐵球,每個重三十斤,表面打磨光滑。
裝填手用長杆將火藥包捅進炮膛,壓實,再裝入炮彈。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顯然訓練有素。
“湘雲,退後些。”曾秦拉了她一把,退到安全距離。
所有人都捂住耳朵。
李參將舉起令旗,用力揮下!
“放!”
炮手猛地拉動引繩。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史湘雲只覺得耳膜嗡嗡作響,腳下地面劇烈震顫,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夾著刺鼻的硝煙味。她踉蹌了一下,被曾秦扶住。
抬頭望去,只見炮口噴出數尺長的火焰,濃煙滾滾。
那鐵彈化作黑影,呼嘯著飛向遠方,在空中劃出長長的拋物線。
“砰!!!”
三里外的土山上炸起漫天塵土,整個山體都在搖晃。
待煙塵散去,山體赫然出現一個巨大的缺口,像是被巨獸啃了一口。
“射程三里二!落點偏差十五步!”觀測兵高聲報數。
全場寂靜片刻,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成了!成了!”
“侯爺神機妙算!”
工匠們相擁而泣,士兵們揮舞兵器,連李參將那粗豪的漢子也紅了眼眶。
為了這門炮,他們日夜鑽研,失敗了上百次,炸傷了十幾個工匠。
如今終於成功,怎能不激動?
曾秦臉上也露出笑容,拍了拍李參將的肩:“好!賞!所有參與研製者,每人賞銀十兩!受傷的工匠,醫藥費全包,另加三十兩撫卹!”
“謝侯爺!”眾人齊聲高呼,聲震雲霄。
史湘雲站在曾秦身側,看著他被眾人簇擁的模樣,看著他眼中那份屬於開拓者的光芒,只覺得心潮澎湃,眼眶發熱。
這就是她的夫君。
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人。
接下來,曾秦又檢視了火銃營的訓練。
五百名火銃手列成五排,進行輪射演練。
第一排射擊,後撤裝填;
第二排上前射擊,如此迴圈,保持火力不間斷。
“裝填速度還是慢。”
曾秦皺眉,“從點火到射擊,要十五息。戰場上,騎兵衝鋒,百步距離不過十息。”
他親自示範——取過一支火銃,裝藥、填彈、壓實、點火,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十息。”他放下火銃,“你們要練到八息。”
士兵們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曾秦也不多言,叫來教官:“從今日起,每日加練兩個時辰裝填。練到手指磨破,練到閉著眼都能完成。甚麼時候全員達到十息,甚麼時候減練。”
“是!”教官肅然應命。
史湘雲在一旁看著,心中暗暗咂舌。
她終於明白,為甚麼曾秦能一箭退敵,為甚麼他能守住京城——這份嚴苛,這份較真,這份對細節的執著,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檢視完畢,已近午時。
曾秦帶著史湘雲在營中用飯——很簡單的大鍋菜,白米飯,燉白菜,幾片肥肉。
士兵們圍坐在一起,見侯爺也吃這個,都有些拘謹。
曾秦卻不在意,端著碗蹲在地上,邊吃邊和士兵們說話:
“家裡都還好?”
“餉銀按時發了吧?”
“訓練苦不苦?”
語氣平常得像拉家常。
一個年輕士兵鼓起勇氣:“侯爺,俺娘病好了,多虧您讓軍醫給的藥!”
另一個道:“侯爺,俺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俺寫信告訴她,是跟著侯爺打仗,她讓俺好好幹!”
曾秦笑了:“生了小子?好事!叫甚麼名?”
“還沒起……想請侯爺賜個名!”
士兵們鬨笑起來,氣氛輕鬆了許多。
史湘雲捧著碗,小口吃著。
飯菜粗糙,遠不如侯府精緻,可不知為甚麼,她覺得這頓飯吃得特別香。
她看著曾秦和士兵們說笑,看著他蹲在地上的隨意模樣,心中那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這個男人,在高處時能威震三軍,在低處時能與兵卒同食。這樣的氣度,這樣的胸懷……
她忽然明白,為甚麼二叔三叔一定要她嫁給他。
不是因為權勢,不是因為富貴,而是因為這個人本身——值得託付,值得追隨,值得傾心。
飯後,曾秦又處理了幾件軍務,才帶著史湘雲離開。
走出營門時,已是未時。
陽光正烈,曬得地面發燙。曾秦翻身上馬,看向史湘雲:“累不累?”
史湘雲搖頭,眼睛亮晶晶的:“不累!相公,今天……今天我太高興了!”
曾秦微笑:“高興就好。回府吧。”
兩騎並轡,緩緩回城。
路上,史湘雲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那巨炮的威力,說火銃手的訓練,說士兵們的淳樸……
曾秦靜靜聽著,偶爾點頭。
“相公,”史湘雲忽然問,“若是北漠真打來了,你會帶兵出征嗎?”
“會。”
曾秦回答得毫不猶豫,“食君之祿,擔君之憂。這是我的職責。”
史湘雲咬唇:“那……那我能跟你去嗎?我不上陣,就……就在後方,給你洗衣做飯……”
曾秦失笑:“傻話。打仗不是兒戲,刀劍無眼,流矢橫飛。你在家好好待著,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援。”
史湘雲還想說甚麼,曾秦已策馬向前:“走吧,日頭毒,仔細曬傷了。”
她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衝動——她想成為能與他並肩的人,而不是永遠被他護在身後。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