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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春闈

2026-01-02 作者:落塵逐風

三月初八,寅時初刻。

神京城還在沉睡,可貢院街已燈火通明。

數百盞氣死風燈掛在沿街屋簷下,昏黃的光暈裡,是攢動的人頭、晃動的考籃、和一張張或緊張或亢奮的臉。

春闈第一場,開始了。

曾秦站在街角一株老槐樹下,靜靜看著眼前景象。

他今日穿了身半舊的靛青色細布直裰——這是特意挑的,料子普通,漿洗得乾淨,卻不起眼。

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束著,背上是個半舊的青布考籃,裡頭裝著筆墨紙硯、乾糧清水,還有一領薄氈——三月的京城,早晚還透著寒意。

與周圍那些錦衣華服、前呼後擁的考生相比,他樸素得像個寒門學子。

可偏偏,還是有人一眼就認出了他。

“喲,這不是曾舉人麼?”

一個油滑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曾秦回頭,看見薛蟠帶著幾個家丁,正大搖大擺走過來。

他今日穿了身寶藍織金錦袍,腰間掛滿了玉佩香囊,手裡還搖著把灑金摺扇,通身富貴逼人,哪像是來送考的?

倒像是來逛廟會的。

“薛大爺。”曾秦微微頷首。

薛蟠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抹譏笑:“曾舉人這身打扮……嘖嘖,也太素淨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鄉下私塾來的窮酸書生呢!”

他聲音不小,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曾秦面色如常:“科考重的是學問,不是衣冠。”

“學問?”

薛蟠嗤笑,“曾舉人的‘學問’,咱們可都見識過了!又是畫畫又是行醫,還能掙錢開鋪子——這學問可真夠‘雜’的!”

他頓了頓,湊近些,壓低聲音:“不過曾舉人,我可提醒你一句。

科考場上考的是聖賢文章,不是你那些旁門左道。別到時候……名落孫山,那可就丟人丟大發了!”

這話說得惡毒。

周圍的考生都聽見了,有人皺眉,有人竊笑,也有人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

曾秦靜靜看著薛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春冰乍裂,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清冽。

“薛大爺提醒得是。”

他緩緩道,“不過學生倒覺得,讀書科考,與行醫濟世、經商立業一般,都是經世致用的本事。

區別只在於——有人樣樣精通,有人……樣樣稀鬆。”

他這話綿裡藏針。

薛蟠臉色一變:“你……”

“時辰到了。”

曾秦打斷他,提起考籃,“學生該進場了。薛大爺請便。”

說罷,他轉身走向貢院大門。

背影在燈火下拉得長長,青衫磊落,步履從容。

薛蟠瞪著他的背影,氣得臉都歪了,卻發作不得,只能恨恨跺腳:“狂甚麼狂!等落榜了,看你還怎麼狂!”

卯時正,貢院大門緩緩開啟。

考生們魚貫而入,經過搜檢、驗明正身、領取號牌,然後被分派到各自的號舍。

曾秦分到的是“地字三十六號”。

那是一間三尺寬、四尺深、七尺高的磚砌小隔間,三面是牆,一面是柵欄門。

裡頭只有一張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張矮凳,牆角有個便桶。

陳設簡陋,卻打掃得乾淨。

他放下考籃,先檢查了一遍。

筆墨紙硯都是常用的,不會有問題。

乾糧是香菱昨晚親自烙的芝麻餅,用油紙包著,還溫著。

清水裝在一個竹筒裡,蓋子擰得嚴實。

他取出薄氈鋪在凳上,坐下來,閉目養神。

外頭漸漸安靜下來。

只有巡場官差的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嘆息聲。

辰時初,三聲炮響。

考題發下來了。

曾秦展開考卷。

第一場考的是四書文三篇、試帖詩一首。題目寫在黃紙上,墨跡未乾:

“‘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論。”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論。”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論。”

試帖詩題:“賦得‘春江水暖鴨先知’,得‘春’字,五言六韻。”

都是常見的題目。

曾秦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開始作答。

【系統,強化【八股文】項至“宗師”級別!】

【叮!消耗20強化點數,強化【八股文】至“宗師”境界!剩餘強化點數:240。】

剎那間,無數八股範文、破題技巧、承轉合之法湧入腦海。從成化年間“臺閣體”的雍容,到嘉靖年間“古文派”的雄健,再到萬曆年間“時文”的靈巧……歷代大家的精髓,盡數融會貫通。

他下筆如飛。

“‘君子喻於義’破題:夫義利之辨,聖賢所以別君子小人之大防也。君子循理而行,故所喻在義;小人徇欲而動,故所喻在利……”

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層層遞進,條理分明。

既緊扣經義,又融入自己的見解;

既遵循八股格式,又不落窠臼,自有一股開闊氣象。

墨在紙上暈開,字跡端正清秀,筆力遒勁。

一篇寫完,不過兩刻鐘。

他稍作歇息,喝了口水,又開始寫第二篇。

“‘大學之道’破題:明德者,人心之本然,而明明德者,聖學之始功也。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這一篇,他著重論述“修身”與“治國平天下”的關係。引經據典,條分縷析,將《大學》中那套“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體系,闡發得淋漓盡致。

寫到第三篇時,已近午時。

“‘民為貴’破題:孟子此論,實千古治道之樞機。民者,社稷之本;社稷者,國家之器;君者,守器之人……”

這篇最是敏感。

“民貴君輕”的思想,在皇權至上的時代,稍有不慎便會觸怒天顏。

可曾秦寫得坦蕩——他從三代之治說起,論及漢唐盛世的“民本”思想,再到本朝太祖“重民輕賦”的政令,最後歸結到“民安則國泰,民富則國強”的道理。

既維護了君主權威,又強調了民生根本。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三篇四書文寫完,他開始作試帖詩。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題目看似簡單,卻難在出新。前人寫過的太多,容易落俗套。

曾秦略一沉吟,提筆寫道:

“凍解河初泮,禽喧覺早春。

試暖輕浮渚,知時漫傍人。

綠波才泛泛,白羽已粼粼。

物性通靈妙,天機悟化鈞。

蓼汀晴曝背,荻岸暗生鱗。

莫訝先機兆,陽和遍海濱。”

詩不算驚豔,卻工穩妥帖,緊扣“春”字,又暗含“先知”的機巧。

寫完最後一筆,他擱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抬頭看日頭,剛過未時。

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有些考生撐不住,開始交卷了。

曾秦卻不急。

他將考卷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錯漏、汙損,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次。

直到申時初,巡場官差敲響銅鑼,示意最後半個時辰,他才站起身,舉手示意交卷。

走出號舍時,夕陽正斜斜照進貢院。

聽雨軒裡,從辰時起就籠罩在一片焦灼中。

香菱坐在東廂房窗下,手裡拿著本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眼睛不時瞟向院門方向,耳朵豎著,捕捉著外頭的每一點動靜。

“夫人別擔心。”

麝月端茶進來,輕聲勸慰,“相公才學那麼好,定然沒問題的。”

“我知道……”

香菱喃喃道,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賬冊邊角,“可這是春闈……天下英才匯聚,變數太多了。”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想起跟了曾秦後這翻天覆地的變化……若是相公真能高中,往後……

她不敢想下去。

心跳得厲害。

晴雯從繡坊回來,一進院門就問:“有訊息麼?”

香菱搖頭。

“這才第一場呢。”

晴雯在繡墩上坐下,手裡還拿著沒做完的繡活,“要考三場九日,早著呢。”

話雖如此,她手裡的針卻下得有些亂——平日裡最穩的平針,今日竟歪了一線。

鶯兒和茜雪在廚房忙活。

“多做些滋補的。”

鶯兒一邊擇菜一邊說,“相公考試辛苦,回來得好好補補。我讓外頭鋪子送了條新鮮的鰣魚,清蒸最是鮮美。”

“還有那盅人參雞湯,從早上就煨著了。”

茜雪揭開砂鍋蓋子,熱氣騰起,香氣撲鼻,“加了枸杞、紅棗,最是養神。”

襲人站在廊下,手裡捧著幾件新漿洗的衣裳,眼睛卻望著院門方向,神色複雜。

“襲人姐姐來了?”麝月從屋裡出來,看見她,微微一怔。

“給相公送幾件換洗衣裳。”襲人將衣裳遞過去,“春闈辛苦,衣裳得多備幾身。”

麝月接過,道了謝。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

卻是平兒。

“奶奶讓我來看看。”

平兒手裡提著個食盒,“這是老太太房裡的燕窩粥,說是給曾舉人補身子的。奶奶說,春闈辛苦,讓曾舉人好生保重。”

她將食盒交給麝月,目光在院裡掃過,看見眾人緊張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都別太擔心了。”她溫聲道,“曾舉人是有大本事的,定然能高中。”

可這話,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春闈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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