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紅院。
賈寶玉坐在暖閣裡,手裡拿著一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窗外陽光正好,可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
繡坊開張的訊息,他自然聽說了。
不僅聽說了,還聽說得格外詳細——誰去了,送了什麼禮,鋪子如何熱鬧,晴雯如何光彩照人……
每一個細節,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
“二爺,”碧痕端茶進來,見他臉色不好,輕聲道,“喝口茶吧。”
寶玉放下書,接過茶盞,卻不喝,只盯著水面漂浮的茶葉沫子。
“她……今日很風光吧?”
他忽然問,聲音乾澀。
碧痕知道他說的是誰,沉默片刻,低聲道:“聽說去了不少人。老太太、太太雖沒親自去,但都送了禮。
林姑娘、寶姑娘、三姑娘、雲姑娘都去了,二奶奶也去了,還送了兩匹宮緞。”
她頓了頓,補充道:“鋪子生意也好,一上午接了不少訂單。”
寶玉的手指收緊,茶盞裡的水微微晃動。
風光……
生意好……
她本該在怡紅院,伺候他喝茶、打絡子、做針線。
如今卻成了掌櫃,開了鋪子,眾人巴結。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曾秦。
那個他深惡痛絕的人。
“二爺,”碧痕看著他蒼白的臉,心中不忍,“事情已經這樣了,您……您就別再想了。晴雯如今有了好歸宿,您該為她高興才是。”
“高興?”
寶玉扯了扯嘴角,笑容慘淡,“我高興甚麼?高興我的丫鬟成了別人的妾,開了鋪子,風光無限?高興我成了全府的笑話?”
他猛地站起身,將茶盞重重擱在桌上:“碧痕,連你也覺得,是我錯了,是不是?”
碧痕低下頭:“奴婢不敢。”
“你有甚麼不敢的?”
寶玉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們都覺得我錯了,覺得我不該趕她走,覺得我小氣,覺得我比不上曾秦大度!是不是?!”
“二爺!”
碧痕慌忙跪下,“奴婢絕無此意!只是……只是事已至此,您再生氣,也改變不了甚麼。不如……不如想開些。”
“想開?”
寶玉胸口劇烈起伏,“我怎麼想開?她跟了我十年!十年!如今轉頭就跟了別人,還開鋪子,當掌櫃!你們讓我怎麼想開?!”
他越說越氣,抓起桌上的書狠狠摔在地上。
“滾!都給我滾出去!”
碧痕不敢再勸,默默退了出去。
暖閣裡只剩下寶玉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胸口憋悶得幾乎要炸開。
忽然,他想起那日晴雯離開時,回頭看他那一眼。
平靜,決絕,心死。
當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明白了。
她是真的,對他徹底失望了。
所以才會走得那麼幹脆,那麼決絕。
所以才會在曾秦給她名分、給她鋪子時,那樣感激涕零。
因為在他這裡,她永遠只是個丫鬟。
而在曾秦那裡,她是個被尊重、被珍視的人。
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覆切割。
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
夜幕降臨。
繡坊打烊後,晴雯帶著秋紋、玉釧清點了一日的收穫。
訂單接了十二件,定金收了三兩銀子。
賣出去的成品有三件,又進賬二兩。
加上各府送的賀禮,今日收穫頗豐。
“姨娘,這些錢……”
秋紋看著桌上白花花的銀子和銅錢,眼睛都直了。
晴雯將銀子仔細收好,鎖進櫃子裡。
“這些是鋪子的本錢,不能動。”
她溫聲道,“往後每月結算一次,該給的工錢一分不會少,剩下的留作週轉。若生意好,年底再分紅。”
秋紋、玉釧連連點頭,眼中滿是信服。
她們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也能靠手藝掙錢,而且掙得不少。
晴雯看著她們興奮的臉,心中感慨。
曾秦說得對,人這一生,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身,比靠誰都強。
收拾停當,她鎖好鋪門,踏著夜色回聽雨軒。
街上已沒甚麼人,只有幾家鋪子還亮著燈。
初春的夜風帶著寒意,吹在臉上涼絲絲的,她卻覺得心裡熱乎乎的。
回到聽雨軒時,已近亥時。
院門虛掩著,簷下燈籠靜靜亮著。
她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卻見正房書房的燈還亮著。
曾秦還沒睡。
她猶豫了一下,走到廚房,親自熬了一碗冰糖燕窩。
端著托盤走到書房門口,她輕輕叩門。
“進來。”曾秦的聲音傳來。
晴雯推門進去。
曾秦正伏案寫字,桌上堆滿了書稿。
燭光下,他的側臉清雋,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相公,”晴雯輕聲道,“這麼晚了,歇歇吧。我熬了燕窩,您趁熱喝。”
曾秦抬起頭,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回來了?鋪子怎麼樣?”
“很好。”
晴雯將托盤放在書案一角,遞上燕窩,“接了不少訂單,賣了三件成品。秋紋她們都很賣力。”
曾秦接過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窩燉得恰到好處,清甜溫潤。
“辛苦了。”
他溫聲道,“往後鋪子裡的事,你多費心。若有難處,隨時跟我說。”
晴雯站在一旁,看著他喝燕窩的側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這個人,給了她一切。
名分,體面,事業,尊嚴。
而她能回報的,不過是一碗燕窩,幾句關心。
“相公,”她輕聲說,“春闈在即,您別太累了。身子要緊。”
曾秦放下碗,抬頭看她。
燭光下,她穿著藕荷色錦襖,領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
頭髮梳得整齊,簪著那支白玉梅花簪,眉眼在燈光下顯得柔和溫婉。
與幾天前那個狼狽投奔、瑟瑟發抖的女子,判若兩人。
“我知道。”
他微微一笑,“你也早些歇息。鋪子剛開張,事情多,別累著自己。”
晴雯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站在那兒,看著曾秦重新低下頭,拿起筆,繼續書寫。
燭火噼啪,墨香淡淡。
這一刻的寧靜,讓她覺得無比安心。
她忽然想起母親生前說過的話:“女人這輩子,若能遇上一個真心待你、尊重你、給你依靠的人,便是福氣。”
她想,她遇到了。
雖然只是妾室。
雖然或許,他待她好,也有別的考量。
但至少,他給了她尊嚴,給了她活路,給了她一個可以挺直腰桿做人的機會。
這就夠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福了一禮,轉身要走。
“晴雯。”曾秦忽然叫住她。
她回過頭。
曾秦從書案抽屜裡取出一個小錦盒,遞給她。
“這個,給你。”
晴雯接過,開啟。
裡面是一對赤金絞絲鐲子,樣式簡潔,但做工精緻,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鋪子開張,我也沒甚麼好送的。”曾秦溫聲道,“這對鐲子,算是賀禮。”
晴雯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緊緊攥著錦盒,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謝謝……相公。”她聲音哽咽,“真的……謝謝。”
曾秦笑了笑:“去吧,早些睡。”
晴雯點頭,退出書房。
廊下夜風微涼,她站在那兒,看著手中錦盒裡的金鐲,眼淚終於滾落下來。
不是傷心。
是幸福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