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之後沒兩天，就是開幕式。
秦宣坐在鳥巢第三層看臺上，把那瓶礦泉水擱在腳邊，雙臂搭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沙發上看電視。
但如果仔細觀察，還是能看到他的食指不自覺地在手臂上輕輕彈動著。
——還是緊張。
——還是期待。
鳥巢頂部的燈光一寸一寸熄滅，像巨獸緩緩閉上眼。
黑暗漫過來，漫過十萬人頭頂，漫過紅色座椅的海洋，漫過那些揮舞國旗的手臂。
寂靜像潮水一樣從場地中央向四周擴散，秦宣聽見不遠處的小女孩問她媽媽，“開始了嗎？”
媽媽把手指豎在嘴邊，“噓。”
“咚。”
兩千零八面缶同時敲響，整個鳥巢都在震動。
秦宣的身體比意識先做出反應，他坐直了，後背離開椅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起了節拍。
這個節奏他太熟了，上一世為了工作，他在電腦上看過不下十遍的開幕式錄影。
但現場不一樣。
聲音不是從螢幕裡傳出來的，是從地面上、從座椅下、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那聲“咚”像是直接敲在心臟上，震得他胸腔發麻。
“十！”
十萬人開始倒數。
秦宣沒喊。
他微微仰頭，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人頭，落在場地中央那些光點明滅的缶面上，嘴角慢慢彎起來，一個很輕很淡的笑。
他知道2008年夏天這個國家會迎來怎樣的高光時刻，知道這場開幕式會怎樣驚豔全世界，知道從那之後中國的文化產業會像開閘的洪水一樣奔湧向前。
華夏正是從這裡開始真正起飛！
GDP一路飆漲，載人航天，六代機，新能源，人工智慧，海軍下餃子，……
倒數到“三”的時候，秦宣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混在十萬人震耳欲聾的吶喊裡，只有自己能聽見。
“二。”
“一。”
焰火從鳥巢頂部轟然炸開，金色的光瀑傾瀉而下，整片天空亮如白晝。
十萬人同時從座位上彈起來，歡呼聲、口哨聲、掌聲匯成一股有形有質的聲浪，撞上鳥巢的鋼結構穹頂，再轟隆隆地砸回來。
秦宣也站起來了。
他沒有像左邊那個父親一樣舉著DV淚流滿面，也沒有像右邊那對情侶一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他只是站著，雙手插在褲兜裡，仰頭看著那些焰火在夜空中綻開、墜落、熄滅、再次綻開，像一場盛大而精準的儀式。
二十九個巨大的焰火腳印從永定門一路走到鳥巢，每一步都炸開一片金色的光。
秦宣在心裡默默數著：第一個，第二個……第十五個，第十六個……第二十九個。
最後一個腳印在鳥巢正上方炸開的瞬間，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年8月8日那天晚上，他窩在老家客廳的沙發上，一個人對著電視機看直播。
那時候他二十二歲，剛從一所三本院校畢業，在一家小廣告公司做最底層的助理，每天加班到凌晨，工資只夠付房租和吃沙縣小吃。
開幕式上那個巨大的“地球”升起來的時候，他忽然哭得不能自已，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他想做出點甚麼，想站在某個配得上這個時代的位置上，想讓自己的人生也像這場開幕式一樣，哪怕只有一秒，發出過耀眼的光。
他沒能做到。
上一世到死都沒有。
然後他就回來了。
焰火還在放，場內的光線忽明忽暗。
巨大的卷軸正在緩緩展開，水墨氤氳，山河浮現。
他知道接下來兩個小時的每一個環節，知道那個“地球”會從場地中央升起，知道劉歡和莎拉·布萊曼會站在上面唱《我和你》，知道李寧會舉著火炬踏著祥雲跑過一圈鳥巢的穹頂。
他甚麼都知道。
但他還是站在這兒，仰著頭，認認真真地看著。
焰火的聲音、歡呼的聲音、缶陣的聲音，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轟轟烈烈地灌進耳朵，秦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北京八月的晚風裹著煙火氣和十萬人身上蒸騰出的熱度，燙燙地灌進肺裡。
滾燙。
灼熱。
濃烈。
讓他的胸腔不自覺地一陣輕顫。
秦開濟和杜書儀的位置在前面，兩人回頭看了一眼，剛好對上秦宣的眼神，下一秒，一家三口不自覺地都露出笑容。
……
開幕式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秦宣直接拿出兩部手機，一部錄影，一部刷微博。
這種萬眾矚目的時刻，大家即便是沒來現場，也都在守在電視機和電腦前，所以，此時網上隨處可見關於開幕式的討論。
“太酷了！太好看了！老謀子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啊啊啊啊啊啊！我好激動！抱著我家二哈就是一個百米衝刺！”
“嗚嗚嗚，不知道為甚麼好想哭QAQ”
“老謀子火力全開啊！”
“不愧是內地第一名導！”
“之前還感覺老謀子可能很快就會被秦皇超越了，現在看來，秦皇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呢！”
“也不算很長吧？就差一個金獅獎了！要是秦皇拿了金獅獎，誰敢說他不如老謀子？”
“……大家都在說開幕式呢，樓上能不能別ky？”
“剛剛大家擊缶那個畫面太震撼了！老謀子這腦子到底怎麼長的啊？”
“還有那個卷軸！咱們國家的科技已經進步到這種水平了嗎？簡直震撼我全家！”
“現場那些人未免也太幸福了吧？”
“老謀子別的不說，這審美真是一絕！沒能去現場看這場開幕式，絕對是我一輩子的遺憾啊！”
“……”
秦宣看著這些評論，會心一笑，刷了一會兒微博，旋即他又登入其他平臺看了看，重點關注微客。
不出所料，其他平臺也都在討論開幕式。
只是跟微博相比，參與討論的人數相去甚遠，資訊也相當重複單調，實時性，傳播度，都落後太多了。
微博這邊幾乎是半直播性質，雖然沒有拿到官方的轉播權，可直播片段卻一直在上傳和擴散中，確保大家看到的都是第一手影片，而其他平臺就慢了很多，這還是電腦為主的時代，等移動時代真正到來，雙方的差距會更明顯。
完全可以做到那邊剛播完一個片段，那邊相關詞條直接衝上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