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三人互相看了看，然後一起走上舞臺。
“各位嘉賓，晚上好。”
秦宣先發言，聲音低沉而緩慢，“感謝大家今晚來到這裡。我們今天的相聚，有一個沉重的主題。”
他停頓了一下，舞臺背後的幕布上開始播放一段影片。
——那是國內媒體連夜傳過來的災區畫面：坍塌的教學樓、奮力挖掘的救援人員、從瓦礫中被抱出的孩子、帳篷裡簡易的臨時病房。
宴會廳裡安靜極了。
“五天前年5月12日下午2點28分，華國四川省汶川縣發生了里氏7.8級的強烈地震。”秦宣的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截至今天下午，已有超過2.8萬人遇難，14萬人受傷，還有無數人下落不明。”
他深深地低下頭。
“作為華國電影人，我們在戛納——這個全世界最閃耀的電影盛會上——不能只談藝術，不能只談票房。面對祖國的災難，面對同胞的苦難，我們必須做點甚麼。”
秦宣抬起頭，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個人。
“今晚的募捐活動，沒有底價，沒有限額。”
“無論是一百歐元還是一百萬歐元，每一分錢都會直接匯入中國駐法大使館的指定賬戶，用於四川地震災區的緊急救援和災後重建。法國公證機構的律師會全程見證，每一筆捐款都會登記造冊，活動結束後公開賬目。”
他微微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下面，請賈樟珂導演致辭。”
賈樟珂走到中間，站在話筒前，沉默了很久。
“我前幾天在網上看到一張照片。”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抖，“是一個被從廢墟中救出來的孩子，大概七八歲，滿臉是血。她被抱上擔架的時候，忽然舉起右手，向救援人員敬了一個禮。”
賈樟珂的眼淚掉了下來。
“那個孩子讓我想起了《二十四城記》裡那些工人的孩子——在工廠的車間裡長大的孩子，在成都的街巷裡奔跑的孩子。這部電影的每一個畫格都是在成都拍攝的，那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我的記憶。現在，那個城市正在經歷一場災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變得堅定起來，“今晚，我代表《二十四城記》劇組，向災區追加捐款15萬元人民幣，這不是甚麼大數字，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我懇請在座的各位，無論來自哪個國家，無論說哪種語言，都能伸出援手。”
“災難不分國界，愛也不分國界。”
臺下響起掌聲。
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掌聲，而是帶著某種情感共振的、熱切的、真摯的掌聲。
賈樟珂之後，王家未也緊跟著發言。
他手裡拿著一封列印好的信。
這是他昨天晚上熬夜寫的，用中英文各寫了一遍，改了三稿。
“各位朋友。”
王家未沒有戴墨鏡，表情也是前所未有的真誠，“三年前，我去四川採風時走過汶川旁邊的山路，那裡的風景很美，那裡的人很善良。我永遠不會忘記，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追著問我：‘導演叔叔，拍電影好玩嗎？’”
他的喉嚨緊了緊。
“五天前，那個地方變成了一片廢墟。我不知道那個小女孩現在是否還活著，我不知道她的學校是否還站著，我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否還能抱著她。”
他展開手中的信紙。
“這幾天，我讀到很多來自災區的真實故事。其中有一個故事，我想講給在座的所有人聽。”
他清了清嗓子，用中文唸了一遍，然後用英文又唸了一遍：
“救援人員在一片廢墟中發現了一位年輕的母親。她已經沒有了呼吸，身體被倒塌的房屋壓得變了形。但救援人員發現，她的身體下面，是一個三四個月大的嬰兒，被裹在一床小被子裡，毫髮無損。隨行的醫生開啟被子給孩子檢查時，發現被子裡塞著一部手機，螢幕上是一條寫好的簡訊——”
王家未的聲音終於顫抖了。
“‘親愛的寶貝，如果你能活著，一定要記住我愛你。’”
宴會廳裡響起低低的抽泣聲。
前排的陳翀捂住了嘴，眼淚無聲地滑落。
趙韜的眼眶也紅了。
坐在角落裡的法國導演阿薩亞斯摘下眼鏡，用力地揉著眼睛。
王家未把那封信收起來，抬起頭。
“在座的各位，很多都是拍電影的人。我們知道，最偉大的劇本、最感人的臺詞，都比不上生活本身的殘酷和真實。我們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但我們可以改變即將發生的未來——災區需要帳篷、需要藥品、需要食物、需要重建家園的資金。”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代表中國的災民，謝謝你們。”
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許多人站了起來。
募捐開始了。
秦宣第一個走向捐款箱，投進一張支票。
他沒有公佈數額，但離得比較近的賈樟珂和王家未都看到了——十萬美元。
賈樟柯跟著上去，《二十四城記》劇組集體捐款15萬人民幣的支票。
陳翀從手包裡掏出一張支票，折得整整齊齊，雙手放進捐款箱。
接下來是國際影人的佇列——威尼斯電影節主席馬可·穆勒捐了1萬歐元；法國南特電影節主席阿蘭捐了5000歐元；德國導演維姆·文德斯走到箱前，投進一張支票後，用生硬的中文說了一句：“四川，加油。”
這句話從一位德國老導演口中說出來，讓在場的所有中國人都紅了眼眶。
……
八點整，第一輪捐款結束。
公證人員當場開啟捐款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清點支票和現金。
宴會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公證人一張一張地清點，旁邊的記錄員一筆一筆地登記。
十五分鐘後，公證人站起來，用法語宣佈了結果。
賈樟珂聽不太懂法語，但他看見秦宣和王家未的臉色都變了，不是震驚，是某種混雜著欣慰和感動的表情。
“多少？”賈樟珂低聲問。
秦宣轉過頭，眼眶是紅的，但嘴角微微上揚，“現金加支票，總計兩百五十五萬人民幣，和價值兩百萬人民幣的救災物資。物資主要是帳篷和急救用品，有一個好萊塢劇組專門捐的，已經在安排運輸了。”
賈樟珂的腦子嗡了一下。
兩百五十五萬現金，兩百萬物資，這還只是今晚的第一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