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蕪做了個夢。
夢裡她蹲在城西老街的橋頭,面前擺著個豁了口的青花碗,碗裡是滿滿一碗冰粉。
紅糖熬得透亮,琥珀色的糖漿沿著冰粉的縫隙慢慢滲下去,醪糟是自己釀的,米粒軟糯,酒香醇厚,最上頭還堆著一小撮幹桂花,是秋天阿玄從城北老桂樹上薅下來的,老黃親手曬的。
陽光正好。
不冷不熱,曬得人骨頭縫裡都透著懶。
阿玄蹲在她腳邊,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青石板,正埋頭舔自己那份冰粉。
舔得太專注,鬍鬚上沾了一粒糯米,自己還不知道。
晨蕪懶得提醒它,就看著那粒糯米隨著它舔碗的動作一顫一顫,終於
“啪嗒。”
掉地上了。
阿玄低頭看著那粒糯米,又抬頭看著晨蕪,琥珀色的獨眼裡寫滿了“你為甚麼不提醒我”。
晨蕪端起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糖水。
阿玄:“小蕪蕪你是不是故意的?”
晨蕪眼皮都沒抬:“是又怎樣?”
阿玄:“…………”
晨蕪心情很好地又喝了一口糖水。
陽光暖融融的,老街安靜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畫,遠處隱約傳來收破爛的吆喝聲,拖長了調子,懶洋洋的,像這個午後一樣慢。
然後——
“砰砰砰。”
晨蕪沒動。可能是隔壁王嬸又來借醬油。
“砰砰砰砰砰。”
……也可能是收電費的。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晨蕪猛地睜開眼。
入目不是老街的陽光,是灰撲撲的天花板,一道裂痕從牆角蜿蜒到燈座邊,像條幹涸的河。
窗簾沒拉嚴實,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白。
被子不知甚麼時候被蹬到了床尾,枕頭歪在一邊,她枕著自己的胳膊,整條手臂麻得像灌了鉛。
阿玄蹲在枕頭邊,琥珀色的獨眼幽幽發亮。
“陳瑾軒。”
阿玄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種大半夜被吵醒、終於有人陪自己一起受罪的欣慰
“門口站了四分十一秒了。”
晨蕪盯著天花板。
“他跟你說甚麼了?”
“沒跟我說,跟我嘀咕。”阿玄的尾巴尖掃了掃床單,“自言自語說甚麼‘這個點她肯定睡了’、‘但是不來的話明天又得丟幾具’、‘祖父說直接敲門就行’——嘀咕了四分鐘,才敢敲門。”
晨蕪還盯著天花板。
“三。”
阿玄開始數數。
“四。”
晨蕪沒動。
“五。六。七——”
“行了行了。”
晨蕪翻身坐起來,頭髮亂得像炸窩的鵪鶉,整張臉上寫著“你最好真的有正經事否則今晚咱們倆得死一個”的明確威脅,“讓他進來。”
阿玄從床沿跳下去,四爪落地悄無聲息,尾巴翹得老高,走出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歡快步伐。
片刻,鋪子外間的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腳步聲停在門檻內三步,沒再往前。
晨蕪披著那件灰撲撲的外套,赤腳踩著冰涼的木地板,從裡間慢吞吞晃出來。
頭髮亂得支稜著,有一撮倔強地翹在頭頂,她自己顯然毫無察覺。
門口那人身量修長,站得筆直,昏黃的壁燈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細長的墨痕。
深灰色的立領夾克,肩上還帶著夜露的潮氣,手裡拎著個老式的紅漆食盒
陳瑾軒抬眼。
四目相對。
晨蕪沒說話。
她靠著門框,用一種“凌晨三點你最好真的有正事”的眼神看著他。
陳瑾軒也沒說話。
喉結滾動了一下,站得更直了。
阿玄蹲在矮櫃上,尾巴悠悠地掃著,率先打破沉默:“陳局長,你最好真的有正事。這祖宗起床氣三丈高,我花了四分零三秒才把她從枕頭上撬起來,這份工傷你得報銷。”
陳瑾軒嘴角抽了一下。
“……一定。”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深夜奔波的疲憊,還有一絲極力剋制卻仍漏出端倪的緊繃
“晨小姐,深夜冒昧打擾——”
“你都知道冒昧了還打擾?”
晨蕪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濃重鼻音,聽起來懶洋洋的,但每個字都像小刀子
“陳瑾軒,你看看現在幾點。”
“三點零九分。”
“你也知道三點零九分。”
晨蕪往門框上又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但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始終落在他臉上
“說吧,你最好是真的有事,而且是正經事,天大的正經事。”
陳瑾軒喉結又滾了一下。
“是正經事。”他頓了頓,“急事。”
“多急?”
“十二天,丟了二十一具屍體。”
晨蕪的眉頭動了一下。
“昨天夜裡丟了四具,前夜三具,大前夜兩具,頻率在加速。”
晨蕪沒說話。
“刑偵壓不住,移交特調局了。”
陳瑾軒語速平穩,每個字都壓得很實
“局裡派了三撥人去,第一撥,勘查完現場回來,三個人連著發了一週低燒,夢裡反覆見到同一個穿壽衣的女人站在床邊梳頭。
第二撥,在冷庫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其中一個隊員突然蹲在地上吐,吐出來的全是黑水。
第三撥——”
他頓了一下。
“第三撥沒進冷庫房,只在門口站了站,隊長就讓人撤了。”
晨蕪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門框邊沿輕輕叩著。
篤。篤。篤。
“撤甚麼?”她問。
“陰氣濃度7.8級。”陳瑾軒說,“再往裡走,人扛不住。”
晨蕪沒說話。
叩門框的手指停了。
阿玄從矮櫃上跳下來,踱步到晨蕪腳邊,仰頭看她:“7.8級?殯儀館那種地方,正常陰氣也就1.5上下,7.8是甚麼概念?”
陳瑾軒沒答,他看著晨蕪。
晨蕪也沒答。
她垂著眼,不知道在想甚麼。
半晌。
“說說屍體。”她說,“甚麼樣的屍體被偷了。”
陳瑾軒早有準備,從夾克內袋取出一個平板,解鎖,調出一份帶照片的檔案。
“第一具,張某某,女,73歲,胰腺癌晚期,病故,家屬次日要辦告別式,頭天晚上十點最後一次確認,屍體在冷藏櫃3-07,次日清晨六點,工作人員開門,櫃門半開,裡面空的。”
他劃到下一頁。
“第二具,劉某,男,51歲,心源性猝死,工地上沒的,家屬要求保留遺體等外地兒子回來見最後一面,失竊時間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
晨蕪:“監控拍到甚麼沒有?”
“雪花。”陳瑾軒說,“每次都是雪花,三秒,不多不少。”
他繼續划動螢幕。
“第三具,趙某某,女,82歲,老年痴呆臥床多年,自然衰竭死亡,失竊前一夜,值班護士說聽到停屍房有動靜,推門進去檢視,第二天早上,櫃門開著,屍體沒了。”
晨蕪抬眼:“護士看到了甚麼?”
陳瑾軒的手指在平板上頓了一下。
“……她說,她推門的時候,冷櫃那邊有個人影,佝僂著,背對著門,蹲在地上,好像在找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