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陰沉的早晨。
雨絲細密,將迦南七中的操場和舊樓都罩在灰濛濛的水汽裡。
王菲菲揹著書包,腳步虛浮地走下宿舍樓臺階。
她的頭昏沉得厲害,耳朵裡像是塞了棉花,外界的雨聲、同學的談笑、遠處廣播的早操音樂,都顯得模糊而遙遠,又忽近忽遠地鑽進來,攪得她腦仁一抽一抽地疼。
樓梯還剩最後三級。
她努力想看清,眼前卻一陣陣發花,腳下軟綿綿地使不上力。
預感到不妙,她下意識地想抓住旁邊的扶手,可手指的反應慢了一拍。
“啊——”
身體失去平衡,她驚叫一聲,整個人順著溼滑的臺階滾了下去。
疼痛是遲鈍的,隔了幾秒才從胳膊肘、膝蓋和後腰傳來,火辣辣地連成一片。
書包摔在一邊,文具課本散落出來,立刻被雨水打溼。
周圍有路過的同學發出低低的驚呼,有人跑過來扶她。
“同學,你沒事吧?”
王菲菲被攙扶起來,渾身溼透,泥水混著雨水從髮梢滴落。
她搖搖頭,想說“沒事”,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像樣的聲音,只能擺擺手。
胳膊肘和膝蓋的擦傷滲出點點血跡,在溼漉漉的面板上暈開,又被雨水沖淡。
她拒絕了同學送她去醫務室的好意,自己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回了宿舍。
每走一步,關節都像生了鏽一樣艱澀地摩擦。
那股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冰冷,比身上的外傷更讓她恐懼。
同寢室的女生還沒回來。
她脫掉溼透的外衣,忍著痛草草用碘伏處理了一下傷口,換上乾淨衣服,然後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
身體陷進被褥,卻感覺不到溫暖,只有更深的、無處著力的虛浮感。
她睜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面有細小的、陳年的水漬痕跡,像一張模糊而悲傷的臉。
為甚麼?
明明吃得下,睡得著,雖然總是噩夢連連,可身體和精神卻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一點點掏空,抽走了所有的活力和熱氣。
她想起那天看完戲劇社演出後,自己還曾那麼興奮地和室友討論,覺得清歌學姐終於熬出頭了,社團有救了。
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嗎?
這種無休止的睏倦和虛弱?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
那裡的暗紫色勒痕,在室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刺眼。
她用手指用力按了按,不疼,只有一種麻木的鈍感,彷彿那處的面板和血肉已經不屬於自己。
一個荒謬又恐怖的念頭,毫無徵兆地竄進她的腦海
自己這樣子……像不像戲臺上,那些被絲線吊著、身不由己的……木偶?
她被自己的想法嚇得一哆嗦,猛地縮回手,用袖子死死蓋住手腕。
下午,她跟輔導員請了假,沒去上課,一直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著。
傍晚時分,宿舍門被鑰匙開啟,是她哥哥王聰聰。
王聰聰今天調休,想著好久沒見妹妹,買了點水果零食過來看看。
門一開,他看到床上蜷縮著的王菲菲,腳步頓時停住了。
“菲菲?”他試探著叫了一聲,眉頭立刻皺緊。
王菲菲勉強睜開眼,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王聰聰大步走過去,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俯身仔細看她。這一看,心裡猛地一沉。妹妹的臉色白得像張紙,嘴唇乾裂沒有一點血色,眼底的烏青濃得化不開,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更扎眼的是她露出來的胳膊肘上,貼著刺眼的創可貼,邊緣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和碘酒黃漬。
“你這是怎麼了?!”王聰聰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刑警審問嫌疑犯似的嚴厲,“摔了?跟人打架了?還是……”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可能性,眼神銳利起來。
王菲菲被他嚇了一跳,瑟縮了一下,小聲說:“沒……沒打架。早上……下樓梯,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這樣?”王聰聰明顯不信,伸手想去碰她的額頭試溫度。
王菲菲下意識地偏頭躲開,這個細微的動作讓王聰聰眼神更沉。他注意到妹妹躲避時,手腕從袖口露出來一截,上面似乎有……
“手給我看看。”他語氣不容置疑。
王菲菲把手往後縮,卻被王聰聰一把抓住手腕,強硬地捋起她的袖子。
暗紫色的、細密的勒痕,清晰地暴露在燈光下。
不止手腕,他目光一掃,看到她寬鬆睡褲下露出的腳踝,似乎也有類似的痕跡。
王聰聰的呼吸一滯。
這不是普通的傷痕!這顏色,這分佈……他處理過案子,見過上吊自殺者頸部的索溝,見過被捆綁虐待的受害者腕部傷痕。
妹妹手腕腳踝上的痕跡,雖然細,但那種瘀血的色澤和微微的腫脹感,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這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緊繃起來
“誰弄的?還是你自己……”他想到某種自殘的可能,心揪緊了。
“我不知道……”
王菲菲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是真的害怕又茫然
“真的不知道……就是這幾天自己出現的,越來越深……我甚麼也沒做,哥,我好難受,渾身沒力氣,睡不醒,還老做噩夢……”
看著妹妹驚惶失措、瀕臨崩潰的樣子,王聰聰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是外傷,不是自殘……這症狀,這莫名其妙的痕跡……
王聰聰放開妹妹的手,轉身快步走到自己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前,從內袋錢包的夾層裡,摸出了那個三角符。
符紙已經有些軟塌,邊角磨損,上面硃砂畫的符文顏色暗淡。
他走回床邊,看著妹妹蒼白虛弱的臉,心裡也沒底,但眼下沒有任何頭緒。
“菲菲,別動。”他聲音放緩和了些,帶著一種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緊張。
王菲菲茫然地看著他。
王聰聰捏著三角符,猶豫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決心,輕輕地將符紙按在了王菲菲的額頭上。
一秒。
兩秒。
甚麼也沒發生。
就在王聰聰以為是自己想多了,準備收回手時
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響聲,如同燒紅的烙鐵猛地浸入冷水!
王聰聰眼睜睜看著,符紙接觸妹妹額頭的邊緣,瞬間變得焦黑捲曲!
那焦黑色如同活物,以驚人的速度向整張符紙蔓延!
幾乎是在他眨眼的功夫,那張三角符就在他指間化作了一小撮灰白、細膩的紙灰,簌簌飄落,散在床單上。
一股淡淡的、類似燒焦羽毛的古怪氣味,在空氣中瀰漫開。
王菲菲似乎被額頭上突如其來的灼燙感驚到,“唔”了一聲,迷迷糊糊地抬手想去摸:“哥……甚麼東西……好燙……”
王聰聰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符紙瞬間焚燬時那一點詭異的溫熱。
他死死盯著床上那撮紙灰,又猛地看向妹妹額頭上,那裡面板微微發紅,除此之外,別無異常。
但剛才那一幕,絕對不是幻覺!
不是疲勞!不是生病!這他媽是……
一股寒意混著前所未有的驚悚感,順著他的脊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讓他後頸的汗毛根根倒豎!
“菲菲,”他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你最近……都去過哪裡?特別是晚上?接觸過甚麼……特別的東西?或者人?”
王菲菲被他前所未有的嚴肅和隱隱的恐懼嚇住了,結結巴巴地說
“沒……沒去哪啊,就是學校,宿舍,還有……戲劇社排練……”
“戲劇社?”王聰聰眼神一厲,“你們戲劇社最近有甚麼活動?有沒有甚麼……不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