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區區薄禮,實在不成敬意,萬望您能收下。”
雷豹的語氣充滿了恭敬
“這套翡翠是屬下一點心意,這些點心是特意讓‘御膳坊’王師傅現做的,還有這點……”他指了指那個紅木錢箱
“……給您貼補日常用度。”
晨蕪卻沒等他說完客套話,已經隨手掀開食盒的蓋子,拈起一塊表皮酥鬆的蓮蓉酥,旁若無人地放進嘴裡嚐了嚐,隨即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嗯,酥皮一碰就碎,蓮蓉餡兒磨得細膩,甜度也正好,看家手藝還真沒丟。行,這個我收下了,正好當茶點。”
她又信手掰了一小塊旁邊格子裡色澤誘人的核桃酪,自然而然地彎腰遞到一直眼巴巴瞅著的阿玄嘴邊。
阿玄粉嫩的鼻子湊近嗅了嗅,這才優雅地張開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來,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咕嚕”聲,還不忘點評
“味道還行,就是太小氣了,才給這麼一小塊。”
然而,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套寶光流轉的翡翠和那個沉甸甸的錢箱上時,她伸出手,“啪”地一聲合上了首飾盒的蓋子,然後又順手將紅木錢箱往雷豹的方向推了近半尺遠,語氣隨意
“吃的我留下,珠寶和這些黃白之物,你原樣帶回去。”
雷豹頓時有些著急,上前半步
“小姐!這真的只是屬下的一點心意!要不是當年您伸出援手,我雷豹早就爛在陰溝裡了,哪能有今天!這恩情……”
“打住!”
晨蕪抬起一隻手,果斷地打斷了他,她的眼神清亮而透徹
“小雷,救命之恩是救命之恩,江湖規矩是江湖規矩,你的這份心,我晨蕪領受了,心裡暖和,但這些東西,”
她指了指翡翠和錢箱
“我不能收。”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價值連城的禮物,心底深處某個角落,一絲極其微小的酸澀感一閃而過
路長征那個當初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的小屁孩,如今成了叱吒風雲的地產大亨,坐擁億萬身家
陳國發那個愣頭青,退休前也是特調局說一不二的人物,家底想必也薄不了。
再看看自己這個名副其實的“老祖宗”,甦醒過來還得靠著捉鬼除妖、畫符售籙這門手藝辛苦掙錢,連把這紙紮鋪子徹底贖買回來的尾款,都還得精打細算攢上一陣子。
唉,這對比起來,還真是有點……造化弄人吶。
不過,這縷微妙的情緒漣漪,瞬間就被她強大的心性撫平了。
修道之人,最重心性修為,最忌諱的便是平白收取不相稱的鉅額財物,這其中牽扯的因果太重,於己於人皆非幸事。
這鋪子,是她晨蕪的根,遲早要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乾乾淨淨地拿回來,那樣住著才踏實。
“規矩你是懂的,小雷,”
晨蕪看著雷豹,語氣平和卻堅定
“不是自己親手掙來的,就算是金山銀山擺在面前,拿著也燙手,心裡不踏實,這份因果,我擔不起,你也不必擔。”
雷豹瞭解晨蕪說一不二的性子,見她態度如此堅決,知道再勸也無益,臉上不禁露出些許失落,但還是恭敬地應道
“是,小姐,屬下明白了。”
晨蕪見他這樣,便有意緩和氣氛,臉上重新掛上輕鬆的笑容,岔開了話題
“好啦,禮物的事兒翻篇,說起來,光顧著看你發達了,還沒好好問問你,小雷啊,跟我說說,你這幾十年具體都折騰些甚麼‘正經生意’了?
看這架勢,盤子鋪得可不小啊?”
她特意在“正經生意”四個字上加了點意味深長的重音,帶著幾分戲謔的調侃。
雷豹微微躬身,措辭謹慎地回答
“託小姐您的洪福,起步的時候確實艱難,後來主要就做些建材、物流方面的營生,也算是順應時勢,這些年政策寬鬆,機遇多,慢慢就積累了些家業。”
他回答得十分籠統,巧妙地將那些可能涉及灰色地帶的行當一語帶過。
“建材?物流?”
晨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雙看似慵懶的鳳眸裡,彷彿能洞悉一切
“聽著名頭是比當年你帶著一幫半大小子在碼頭搶地盤要正經多了。總算沒走歪路,挺好。
記住,無論甚麼時候,都得守住底線,別忘了根本。”
她沒有深入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道路和需要面對的因果。
“不敢忘,時刻謹記小姐當年的教誨。”
雷豹連忙應道,心底暗自鬆了口氣,同時也泛起一絲暖意。
小姐還是關心他的。
“說起來,”
晨蕪像是忽然想起甚麼,用閒聊般的口吻問道
“你現在安家在哪兒?還住在城南那片老房子嗎?”
她印象裡,五十年前的雷豹,還是個住在棚戶區、經常飢一頓飽一頓的窮小子。
“早就不住那兒了,小姐。”
雷豹回答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現在住在城西的‘雲頂山莊’。”
晨蕪聞言,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她甦醒時間不長,但也聽說過“雲頂山莊”的名頭,那是本市公認的頂級豪宅區,依山傍水,寸土寸金。
“可以啊小雷,都住上‘山莊’了,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她語氣裡的戲謔多於羨慕,更像是一位長輩看到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終於出息了的那種打心眼裡的調侃和欣慰。
“一切都是託您的福廕庇護。”
雷豹的態度依舊恭敬如初。
“誒,打住,這可跟我沒啥關係,是你自己敢拼敢闖,加上時運到了。”
晨蕪擺擺手,並不居功,她又拿起一塊小巧精緻的豌豆黃送入口中,邊吃邊問,像是拉家常一樣自然
“那你家裡頭都挺好?後人娶媳婦兒了沒?有孩子了嗎?”
面對晨蕪這一連串充滿煙火氣的、如同家中長輩關懷晚輩般的詢問,雷豹這位在外面說一不二、令無數人敬畏的梟雄,此刻竟顯得有些靦腆,像個規規矩矩回答老師問題的學生,一一認真答道
“勞小姐掛心,家裡一切都好,順遂平安。
內人叫淑芬,是早年跑生意時認識的,為人本分,性情也賢惠。
有個不成器的兒子,叫雷振東,今年虛歲都三十五了,現在跟著我,幫忙打理一些生意上的瑣事。”
“喲!兒子都三十五了!”
晨蕪睜大了眼睛, 隨即笑了起來,笑聲清脆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感覺昨天你還是個光會打架的毛頭小子,這一轉眼,兒子都這麼大了!真是歲月不饒人。
哎,改天有空,帶你媳婦兒和兒子一起過來玩玩,讓我也瞧瞧。”
“一定一定!這是他們的福分!”
雷豹連忙答應下來,臉上露出了真切而溫暖的笑容,那是一種被家人認可的喜悅。
“時間真快啊,”
晨蕪喟嘆一聲,眼神有些飄遠,陷入了回憶
“我還清清楚楚記得第一次見你那會兒,也是個差不多的秋天傍晚,你在後巷被人揍得鼻青臉腫,蜷在垃圾堆旁邊,渾身髒得跟個泥猴似的,就剩下一雙眼睛還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