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一路走好紙紮鋪”沉浸在一片慵懶的寧靜中。
院子外隱約傳來的市聲像是被一層無形的薄膜過濾,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陽光透過那扇雕刻著簡單如意紋路的老舊花格窗,在瀰漫著香燭、紙張和淡淡檀香味的空氣裡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無數微塵在光柱中翩躚起舞,彷彿擁有自己的生命。
鋪子中央,那張巨大的、被摩挲得油光水滑的太師椅,幾乎要將晨蕪整個人吞沒。
她徹底沒了形狀,深陷在柔軟的坐墊裡。
一雙穿著幾塊錢廉價塑膠拖鞋的腳,毫無形象地翹在旁邊一個用來墊腳的、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矮凳上,腳趾還隨著某種聽不見的節奏輕輕晃動著。
她手指夾著手機,拇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螢幕的光映得她臉上明明暗暗,表情也隨著內容變幻不定。
短影片裡,一隻表情豐富的哈士奇正對著一個圓盤形的掃地機器人瘋狂“嗷嗚”,齜牙咧嘴,試圖用音量確立自己在家中的霸主地位。
晨蕪看得津津有味,嘴角控制不住地咧開,發出“咯咯”的悶笑,肩膀跟著一聳一聳,連帶著太師椅都發出了輕微的吱呀聲。
“噗……這傻狗,跟個戲精似的……阿玄你快看,比你還能嚎!”
她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蜷在她腳邊一個繡著歪歪扭扭符文的軟墊上、睡得正香的黑貓。
阿玄被擾了清夢,極其不滿地掀開一隻眼皮,那雙金色的豎瞳在昏暗光線下如同熔化的琥珀,懶洋洋地瞥了一眼螢幕上那隻對著機器無能狂怒的蠢狗,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帶著濃濃鄙夷的、拖長了尾音的輕哼
“喵嗚……幼稚。”
它優雅地換了個姿勢,把毛茸茸的腦袋埋得更深,聲音變得甕聲甕氣
“對著個鐵疙瘩較勁,智商堪憂,本大爺八百年前就不玩這種虛張聲勢的把戲了。”
晨蕪被懟了也不惱,反而笑得更歡,穿著塑膠拖鞋的腳又輕輕蹭了蹭阿玄柔軟溫暖的肚皮
“就你智商高,高到天天躺這兒睡覺?睡得毛都炸成蒲公英了,風一吹就能飄走二兩。”
“睡覺是積蓄能量,懂不懂?維持我這般偉岸的形態也是需要消耗的。”
阿玄把頭扭到另一邊,用線條優美的屁股對著她,尾巴尖卻下意識地勾了勾
“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上次掙了筆大的就徹底躺平,開始學那些凡人刷這些沒營養的東西,虛度光陰。”
“是是是,都是沒營養的東西,”
晨蕪學著他的腔調,眼睛卻還黏在螢幕上,手指利落地向上一劃,又是一個新的影片,這次是隻鸚鵡在學主人打呼嚕,學得惟妙惟肖,抑揚頓挫
“不曉得是哪個,半夜刷到吃烤魷魚,饞得撓心撓肺,非要指揮如願翻牆出去買,結果差點讓巡邏的警察當成小偷給摁地上……”
她話音未落,鋪子門口那串用桃木珠子和上了年歲的老銅錢串成的老舊風鈴,被推開的門帶動,發出了清脆卻不刺耳的“叮鈴”兩聲,如同山間清泉敲擊石子。
晨蕪眼皮都沒抬,依舊盯著手機裡那隻搞怪的鸚鵡。
她以為是老黃從廚房出來,便含糊地吩咐道,聲音帶著剛笑過的鬆散
“老黃,是不是醬油沒了?讓如願去巷口老陳那兒打一瓶回來,要那種袋裝的土法醬油,瓶裝的化學味兒太重,敗餃子餡兒的鮮氣……”
“小姐,是我們。”
兩個熟悉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晨蕪這才懶洋洋地,像是費了點勁兒似的掀起眼皮望去。
只見門口逆光站著兩個身影,正是路長征和陳國發。
路長征還是那身熨帖得一絲不苟的深灰色中山裝,銀髮梳得整整齊齊,精神矍鑠
陳國發則穿著一件舒適的米色亞麻襯衫,戴著金絲邊眼鏡,顯得儒雅隨和。
兩人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熱氣騰騰,一股甜絲絲、暖融融的糖炒栗子香氣已經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瞬間勾動了食慾。
“喲,是小長征和小國發啊,”
晨蕪終於捨得將手機螢幕按熄,隨手丟在身旁那個擺著個缺角小香爐的小几上,發出“啪嗒”一聲輕響,然後打了個長長的、毫無形象的哈欠,眼角都擠出了些許生理性的淚花
“你倆今天怎麼湊一塊來了?還帶了栗子,挺會挑時候嘛,我這剛覺得嘴裡缺點味兒。”
她說著,鼻子還配合地輕輕抽動了兩下,像只嗅到魚乾兒的貓。
路長征笑著上前幾步,將那包散發著熱力和甜香的栗子輕輕放在小几上,順手將晨蕪胡亂丟著的手機擺正了些
“路過西街口,看那家您上次誇過的老店排著隊,想著您可能好這口,就買了點,正好在巷子口碰上老陳,聞著味兒就一道過來了。”
陳國發也笑眯眯地介面,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是啊,沒甚麼事,就是過來看看小姐您,順便蹭杯老黃的好茶,聊聊閒篇兒。”
“自己找地方坐,甭客氣。”
晨蕪揮揮手,注意力已經徹底被那包栗子俘獲,開始動手解那系得緊緊的紙包繩釦
“茶在那邊老位置,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我這兒正體擦民情呢,顧不上你們。”
路長征顯然早已習慣了自家老祖宗這越來越懶散隨性的做派,臉上露出那種“真拿您沒辦法”的包容笑容,應了一聲
“哎,好,您忙您的。”
便熟門熟路地走向靠牆的那個擺著些真假難辨古玩的博古架,從上面精準地取下一個裝著明前龍井的素色陶罐,自顧自地開始燒水、溫杯、洗茶、泡茶,動作行雲流水。
老黃剛好端著一簸箕摘得水靈靈、翠生生的韭菜從裡間廚房出來,看到兩位老者,臉上立刻堆起淳樸而真誠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長征,國發,你們來了!正好,我晚上包餃子,韭菜蝦仁餡兒的,蝦仁都剝好了,個個脆彈,一會兒一定留下來嚐嚐鮮!”
陳國發推了推眼鏡,笑著擺手,目光落在那一簸箕韭菜上
“老黃,別客氣,我們就是來坐坐,聞著你這邊香味就覺著舒坦,喲,這韭菜真水靈,一看就是今早新下的。”
老黃一邊熟練地抖著韭菜上並不存在的水珠,一邊笑道,帶著點自豪
“可不是嘛陳老,今早菜市場頭一茬,我盯著挑的!小姐最近可愛吃我包的這餃子了,上次一口氣吃了二十五個!”
蜷在墊子上的阿玄被這逐漸熱鬧起來的人聲打擾,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頭和尖尖的牙齒
“喵嗚……體察民情?”
阿玄睡懵了反射弧還有點長,半天了才接上話
“分明是找到了冠冕堂堂皇的理由癱著刷傻樂影片,你們是沒見她喲,刷到一個甚麼‘爆炒腰花’的教程,饞蟲上來了,半夜非要學兩招,嚇得人家老闆差點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