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間的醋，消消陰間的怨。”
晨蕪答得輕鬆又理所當然，彷彿在印證她剛才對骨灰用途的解釋，廢物利用，煉點‘淨怨釀’。
她下巴朝地窖角落那個落滿厚灰、半人高的粗陶大空罈子努了努嘴
“老王，秦師傅，”
語氣帶著指使熟人的隨意
“受累把那老夥計請過來，下手穩當點啊，那可是個有年頭的罈子，磕掉了邊角的土氣，煉出來的‘釀’勁兒可就弱了。”
這罈子醃酸菜的年頭攢下的‘安穩’氣，正好中和‘淨靈灰’裡的陽燥，讓怨氣化得更順溜。
老王還沒從晨蕪說骨灰有用的巨大震撼中回神，聞言下意識地應道
“哎！好嘞！晨先生您放心！”
他拽了把同樣腦子嗡嗡響的秦師傅，兩人定了定神，小跑著奔向那敦實的粗陶壇。
罈子看著就分量十足，落灰的壇身透著歲月的厚重感。
“嘿喲！…穩著點老秦！”
兩人扎穩下盤，合力抬起罈子，腳步放得極輕，一步一挪，如同抬著價值連城的古董，極其小心地挪到晨蕪腳邊放下。
“咚”一聲悶響，在安靜的地窖裡顯得格外清晰。
老王下意識又瞄了一眼那堆瑩白的‘淨靈灰’，喉結滾動，強壓下想再問的衝動。
晨蕪沒理會他的小動作，彎腰，雙手捧起那堆攏好的、散發著溫潤微光的骨灰，動作麻利熟稔
“嘩啦……”一下，像倒最金貴的香料調料，全數傾入那粗陶老壇中。
潔白的粉末如同上好的雪粉，均勻鋪滿壇底。
“小趙！”
晨蕪轉頭，聲音清亮地朝木梯口喊
“別發懵了！院裡那口水井旁邊，箍三道鐵箍的舊木桶，去打一桶井水！要的就是那口帶著地底涼氣兒和露水生機的‘活水’！趕緊提下來！磨蹭久了，‘生氣兒’散了，‘淨怨釀’的成色就差了！”
被點了名的小趙一個激靈，連忙應聲
“啊？哦！馬上就來！保證原汁原味！”
他手腳麻利地爬出了地道。
很快，他提著一個沉甸甸的老木桶下來，桶裡的井水清澈冰涼，在青金火光映照下泛著微光，一股清冽純淨、帶著大地深處涼意的生機感撲面而來。
晨蕪穩穩接過木桶，手腕微沉，一道冰涼清冽的水流“嘩啦啦……”注入壇中。
清水沖刷著瑩白的‘淨靈灰’，瞬間捲起一片渾濁的灰白色浪花。
灰白色的顆粒在水中載沉載浮，表面看只是普通的物理混合。
準備工作到位，就看‘引子’的了。
她隨手把空桶塞給小趙，然後從腰間那洗得發白的粗布挎包裡一陣摸索。
掏出一個拳頭大小、用上好桐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散發著濃郁複雜發酵酸香的物件。
剝開幾層油紙，露出裡面一塊深褐色、質地緊實如石、表面佈滿天然菌絲紋理的老醋疙瘩，那股沉澱了歲月的醇厚酸香頓時瀰漫開來。
這醋疙瘩本身就算是一種“活”的發酵引子。
“不是，晨先生，您還隨身帶著這個啊！”
陳瑾軒也是不解，出來辦事咋還帶著這玩意兒，難道晨先生能未卜先知嗎？
晨蕪左手託著這塊作為核心的醋疙瘩，眼神專注了一瞬。
她右手食指中指併攏成劍訣，指尖一點溫潤卻凝練的金芒驟然亮起，隱隱流轉著代表“轉化”與“引導”的微縮符文虛影。
“天地玄宗，穢炁本根；化怨為飴，轉戾成醇！玄陰沉垢，陽和引津！律令·淨靈引！啟！”
咒言短促而威嚴，最後一個“啟”字落地，指尖那點金芒彷彿活了過來，化作一道細微的金色流光，“嗖”地一下精準沒入醋疙瘩核心深處！
那醋疙瘩微微一震，表面菌絲似乎有微光一閃而逝，散發出的酸香瞬間變得更加醇正、深邃，並透出一股奇異的、主動吸附和轉化陰戾之氣的靈性波動！
成了！這‘引子’啟用了‘淨靈灰’裡的陽和地氣與靈韻，該幹活了。
老王和小趙靠得近些，莫名覺得心頭那股因為骨灰帶來的隱隱不適感消退了不少。
“引靈入甕！化怨為醇！”
晨蕪低喝一聲，手腕一抖，將這塊被玄術點化啟用的“淨靈引”，老醋疙瘩，精準地拋入壇中灰白色的渾濁液體裡。
“噗通！”
一聲沉悶的入水聲，如同投入了即將引爆的樞紐！
剎那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鎖定了那個粗樸的醋罈！
咕嚕…咕嚕嚕……
壇內水面在醋疙瘩沉底後，只詭異地平靜了短短不到三息！
緊接著
“轟！嗡——！”
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
罈子裡瞬間爆發出驚人的能量反應！
整個罈子裡的液體猛地劇烈翻騰炸開！
不再是溫和的冒泡，而是無數細密如針尖的氣泡從壇底瘋狂地、爭先恐後地兇猛上竄！
灰白色的渾濁液體如同被無形大手攪動，形成激烈的漩渦！
壇口“嗤啦”一聲，一股濃郁無比、帶著成熟果木甘甜與頂級老陳醋特有醇厚酸香、卻又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的濃厚白汽，如同掙脫束縛的怒龍，猛烈地噴湧而出！
這劇烈的反應正是“淨靈引”啟用後，強行引導、轉化‘淨靈灰’內蘊含的地脈陽氣與靈韻粒子，去中和、消融、轉化那七具兇屍殘留的核心怨戾本源！
它在壇口上方瘋狂地旋轉、壓縮、扭曲變形！空氣中響起低沉壓抑的嗡鳴！
隱隱約約，七張極其模糊、扭曲變形、充斥著極致痛苦與怨毒、無聲地張大了嘴發出撕心裂肺嘶嚎的猙獰面孔，那是被強行剝離煉化的怨戾本源具象，在那劇烈翻騰的白色氣旋渦流中瘋狂閃現、撕扯、掙扎！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淒厲到足以令人精神崩潰的尖銳嘯叫感，雖無實質聲波，卻如同無形的重錘，狠狠轟擊在離得最近的老王和小趙的神魂之上！
“呃啊！”
老王和小趙同時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臉色“唰”地慘白！
眼前彷彿有無形鬼影亂舞，耳朵裡全是嗡鳴和虛幻的尖嘯！
兩人雙腿一軟，“撲通”“撲通”跌坐在地，渾身瞬間被冷汗浸透，牙齒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顫！
連張道長這等修為的人，也臉色凝重，手指下意識掐緊守心道訣，抵禦那股精神衝擊。
“吵死了！給我定！”
晨蕪眉頭一蹙，眸中冷光一閃。她右手劍訣再起，指尖金芒驟然大盛，對著壇口上方那翻騰扭曲、怨靈掙扎的白氣渦流中心，凌空一點，口中敕令如同驚雷
“流金火鈴，破穢除氛！三魂永定，七魄安寧！敕令·安魂定魄！鎮！”
指尖一點凝練如實質的金光，如同破曉的第一縷陽光，帶著無上的威嚴和不容抗拒的偉力，瞬間貫穿了渦流的核心！
一股浩瀚、堂皇、足以平息一切怨憤的偉岸力量驟然降臨，強行壓制、安撫、重塑壇內狂暴的能量！
三息整！
那狂暴的、如同陰陽對沖的能量攪動，與怨戾本源殘影的扭曲掙扎，如同被一隻無形的、覆蓋天地的法則之手，以絕對的力量強行按停、抹平、轉化！
扭曲的怨靈面孔無聲無息地徹底消散！
壇內，前一秒還如同混沌風暴的灰白液體，在眨眼之間變得澄澈透亮如同最純淨的水晶！
那些瑩白的‘淨靈灰’顆粒安靜地沉澱於壇底，在青金火焰映照下，呈現出溫潤剔透、宛如上等羊脂白玉般的純淨質感。
它們蘊含的地脈陽氣和靈韻粒子已經圓滿完成了使命，成為轉化怨戾的催化劑和基質。
水面平滑如鏡，再無一絲波瀾與汙濁。
唯有那股清冽、醇厚、帶著成熟果木甘甜與極致發酵韻味的、頂級地窖珍藏百年老陳醋的醉人香氣，充盈了整個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