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義端起酒杯,先敬了長孫無忌一杯,又敬了長孫夫人一杯,嘴甜得像抹了蜜。
“舅母,您這氣色越來越好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是豫章的姐姐呢。”
長孫夫人笑得合不攏嘴,連說“這孩子真會說話”。
趙子義敬完長輩,就開始擠兌長孫婷了。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自己碗裡,慢悠悠地說:“長孫婷,你這衣裳新做的吧?挺好看的,就是顏色挑得不太好,顯老。”
長孫婷的臉一下子黑了。
“你才老!你全家都老!”
“我全家包括長樂,你說長樂老?”趙子義眨眨眼。
長孫婷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掉坑裡了,氣得直拍桌子。
“你別拍桌子,桌子疼。”趙子義一臉關切地說,“要不我給你吹吹?”
“滾!”
“長孫婷,就你這脾氣,難怪嫁不出去。”
“誰說我嫁不出去!”長孫婷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想娶我的人多著呢!”
“那你倒是嫁一個給我看看啊。”
長孫婷氣得說不出話,轉頭看長孫無忌,想讓他幫忙說句話。
長孫無忌端著酒杯,壓根沒看她。
她又轉頭看她娘,她娘笑著說:“好了好了,子義跟你開玩笑呢。”
“阿孃!他這不是開玩笑,他這是欺負人!”
“我哪敢欺負你啊。”趙子義一臉無辜,“你可是趙國公府的千金,我欺負你,舅舅不得把我腿打斷?”
長孫無忌聽到這句話,終於抬了一下眼皮,他倒是非常想把趙子義的腿打斷!
一頓飯吃了大半個時辰,趙子義擠兌了長孫婷不下十次。
長孫婷每次發飆,就被長孫無忌罵一句“沒規矩”,再發飆,又被她娘罵一句“別鬧了”。
她氣得腮幫子鼓鼓的,恨不得把趙子義塞進酒罈子裡。
長孫無忌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幕,心裡是開心的。
趙子義能跟自家子女這樣鬧,說明他沒把自己當外人。
他甚至在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不是不合適,他都想把長孫婷嫁給趙子義了。
當然,這念頭只閃了一下就滅了。
飯後,趙子義帶著長樂告辭。馬車轆轆地駛出趙國公府,消失在長安城的夜色中。
長孫無忌站在門口,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不通趙子義這個人。
人做事都是有目的性的。
他想不出趙子義的目的,所以看不透趙子義這個人。
今天趙子義給他的這兩個建議,足以讓任何一個人成為千古名相。
他把這拱手讓給了自己,為甚麼?他圖甚麼?
他仔細回想今天對話的每一個細節。
他覺得,趙子義是知道的。
他知道朝堂上那三個御史是自己安排的,知道自己一直在算計他。
而他給了自己一個臺階,一個天大的臺階。
這個臺階叫“五年規劃”,叫“每年大會”,叫“千古一相”。
這是陽謀!
一記讓自己明知可能有坑也會去做的陽謀。
坑在哪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有坑!
可即便知道有坑,他能不做嗎?
不能!
這兩件事的誘惑太大了,大到他不願意去想坑的事。
他只能往前走,只能接下這個功績,只能跳進這個坑裡。
陽謀的可怕之處就在這裡,明知是坑,可偏偏躲不過!
他喚來長孫衝。
“衝兒。”他的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有些蒼老,“一定要交好趙子義。”
長孫衝愣了一下:“啊?我們不是一直都與子義交好嗎?”
“為父的意思是,”長孫無忌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或許未來為父跟趙子義會有權力上的交鋒。但不管為父如何跟他交鋒,你都要堅定不移地交好他。”
他轉過頭,看著長孫衝,目光在黑暗中看不清,但聲音裡的分量很重。
“只要你能一直與他交好,長孫家能盛百年。你記住了嗎?”
長孫衝雖然有些懵,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是,兒子記住了。”
他走出書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不明白父親為甚麼會說那樣的話。
因為這話前後矛盾!
如果趙子義未來會是政敵,那為甚麼還要堅定不移地交好呢?
馬車裡,長樂靠在趙子義肩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趙子義看著窗外的夜色,腦子裡也在想事情。
他不知道這算計到底是不是長孫無忌做的,但他知道歷史,所以他猜測這事就是長孫無忌做的。
證據,想找肯定可以找到,但找到了又如何?
翻臉嗎?
自己又不想做權臣。
長孫無忌是個絕對有能力的人。
真以為他能排在凌煙閣第一名是因為他是李二的大舅子嗎?
那也太小看這個人了。
這個人,對大唐是忠心的,但他太過看重權力,所以後來李治上位後,他拼命排除異己,最終被李治除掉。
可現在不是後來。
現在的長孫無忌,有能力,有手腕,有忠心。這樣一個人,就應該讓他把能力發揮到極致。
只要有李二在,再大的權力也沒用。
五年計劃夠他折騰的了,而且還是第一個五年計劃。
他真能把五年計劃做好、完成,大唐絕對強大了。
那些決定和決策可是都要登報的,他長孫無忌也不敢太過偏袒世家制定計劃。
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嗎?
趙子義靠在車壁上,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加油吧,頂級打工人。為後世子孫,徹底地燃燒吧!
次日,散朝之後,長孫無忌將那三個人的事,他已經安排妥當了。
他沒有親自出面,只是在中書省例行簽發調令的時候,把三個人的名字勾了出來,讓人事科的吏員擬了文書,送到吏部。
吏部的人看了,提前就被打了招呼,就辦了。
訊息傳到那三個人耳朵裡的時候,長孫無忌又讓人遞了話過去。
美其名曰:怕定國公對你們下黑手,先到江南道避一避,等風聲過了,老夫再想辦法把你們調回來。
三個人聽了,心裡五味雜陳。
他們自然知道這是長孫無忌的安排。
其實三人也害怕啊,他們是真怕趙子義找自己麻煩,輕則官位不保,重則性命堪憂。
現在雖然降職去了偏地,但好歹還是官,好歹有機會調回來不是。
於是他們收拾行裝,老老實實地離京了。
走的時候,還託人向長孫無忌表達了謝意,感謝他在關鍵時刻“保護”了自己。
典型的被賣了還要幫著數錢。
長孫無忌收到謝意的時候,正在喝茶。
他也算是兌現給趙子義的承諾,說要弄他們仨幫他出氣。
午後,長孫無忌獨自去了甘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