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鴻臚寺主事堂。
各國使節陸續到了。主事堂還是比較大的,可一下子湧進來大幾十號人,就顯得擁擠了。
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靠著柱子,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
偏遠小國的使節來得早,等得久了,開始不耐煩起來。
“張少卿,叫我們來幹嘛呢!”一個穿著皮袍、頭髮編成辮子的壯漢靠在柱子上,聲音又大又粗,“我這還有事呢!”
“就是。”旁邊一個瘦高個接話,穿著花花綠綠的綢袍,脖子上掛著好幾串珠子,一看就不是中原人,“難得來一趟大唐,把我們叫過來幹嘛?”
“有事?有甚麼事?跟我說道說道。”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後堂傳出來,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嘈雜的堂內瞬間安靜了。
只見一個英武的年輕男子從後堂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官服,身上是一件當下長安最流行的黑色風衣,邊口繡都著紫色的雲紋。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見過趙少卿。”張弼躬身行禮。
趙子義一擺手,目光落在剛才說話的那個壯漢身上。
“你是哪國的使節?”
壯漢被他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但還是梗著脖子答道:“回……回上官的話,我是靺鞨使節,大伏。”
“大伏?這是你在靺鞨的官職嗎?”趙子義問。
“大是我的姓氏。”大伏說。
“原來如此。”趙子義點了點頭,“那你跟我說說,你有何等重要之事?耽誤你一下不可以嗎?”
看著趙子義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可以,完全可以。”他的聲音小了很多。
趙子義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堂內的所有人。
“你們有些人認識我,有些人不認識我。那我就先做個自我介紹。”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吾乃大唐定國公、柱國、輔國大將軍、光祿大夫、駙馬都尉、死神軍統領、鴻臚寺少卿趙子義。”
其實在趙子義出來的那一刻,不少使節就已經老實了。
他們是認識趙子義的,知道這位主的兇殘。
不認識的現在也知道了,定國公和死神軍的威名,他們怕是比大唐百姓還要更清楚。
他們心裡都要瘋了,這趙子義怎麼就成了鴻臚寺少卿呢?
“我等拜見定國公(趙少卿)。”有人帶頭行禮,眾人紛紛跟著躬身。
“諸位。”趙子義在主位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馬上也要年關了。我本來在家裡吃著火鍋看著舞,享受得好好的。
結果呢?有些人在長安不太老實,害我被陛下弄來做這個破官。”
張弼:......
你禮貌嗎?
“我這人很簡單。”趙子義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誰不讓我好過,我就不讓誰好過。爾等都明白了嗎?”
“我等明白。”眾人齊聲答道,聲音比剛才整齊多了。
“還有。”趙子義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我最討厭髒亂差。別的地方我不管,現在我為鴻臚寺主管,都給我把自己住的地方弄乾淨了。哪兒不乾淨,別怪我把你們當清潔工具使用。”
眾人面面相覷。
甚麼意思?讓他們打掃衛生?
他們堂堂一國使節,住的地方還要自己收拾?
“這裡是長安。”趙子義繼續說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不許隨地大小便。被我知道了,我就沒收作案工具。”
堂內安靜了一瞬,然後幾個使節的臉色變了。
他們互相看了看,都在心裡問同一個問題,甚麼叫“沒收作案工具”?
趙子義說完,也不管他們聽沒聽懂,站起來就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讓人把張弼叫了過來。
“老張。”他坐在高椅上,手指敲著桌面,“我就不在這裡每日待著了。他們如果再有鬧事的,直接派人來找我,我來處理。”
張弼聽到趙子義說不每天呆在這裡他是一百個不願意啊!
畢竟有趙子義處理政務,自己能少不少事呢!但他也要求不了趙子義啊!
張弼猶豫了一下,想了想低聲說:“定國公,他們好歹是一國使節。直接殺了,不合適吧?”
趙子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老張。”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你覺得,陛下為甚麼讓我來做鴻臚寺少卿?”
張弼一愣。
他看著趙子義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忽然間,甚麼都明白了。
他拱了拱手,沒有再說甚麼,轉身出去了。
他搖了搖頭,心裡默默為那些使節點了三炷香。
趙子義在鴻臚寺的事情很快便傳到了李二那裡。
先是聽說趙子義一上午就處理完兩日的政務,要不乾脆把他弄到中書省或者尚書省?
隨即他搖搖頭,真這麼幹了估計那小子要尥蹶子了。
之後聽說他把所有使節聚在了一起說了一番。李二知曉,這些使節估計要老實幾天了。
於是李二吩咐道:“阿難,找人跟張弼說,按趙子義吩咐的去做。至於他去不去鴻臚寺,隨便他。”
“諾。”
次日,鴻臚寺各國使館的門口,出現了一幕讓人嘖嘖稱奇的景象。
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走路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使節們,一個個擼起袖子,拿著掃帚、抹布、水桶,在自己的住處進進出出。
有的在掃地,有的在擦窗,有的在沖洗臺階,有的甚至蹲在地上摳磚縫裡的青苔。
靺鞨使節大伏蹲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溼布,使勁擦著門檻上的汙漬。
他擦了又擦,擦得手指都發白了,才直起腰來喘了口氣。
旁邊一個路過的小吏看了他一眼,他趕緊又蹲下去繼續擦。
他怕趙子義。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種夜裡做夢都會嚇醒的怕。
那天在主事堂,趙子義說“誰不讓我好過,我就不讓誰好過”的時候,他看著那雙眼睛,就知道這人說得出做得到。
所以他擦。不光擦房間裡面,連房間外面也擦了。不光擦自己的,連隔壁的也幫忙擦了。
他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弄乾淨了,生怕趙子義哪天心血來潮來檢查,挑出一點毛病,然後把他當“清潔工具”用。
當然也有不打掃的。
高句麗使節住的那間院子,從裡到外本來就乾乾淨淨。
高句麗人講究,衣物整潔,居所清掃,飲食也精緻。
他們不屑於跟那些“蠻夷”一起掃地,覺得掉價。
使節團的副使高惠貞站在廊下,看著其他使館門前忙忙碌碌的人群,嘴角浮起一絲鄙夷的笑。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東西。”他用高句麗語對身邊的人說,“一個大唐的官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旁邊的人跟著笑了兩聲,但笑聲有些發虛。他們也怕,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