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年的主政,對他而言本就是一場震撼。而這數十里的自發組織的送行,他同樣震撼,他越來越理解趙子義那些話裡的含義了。
李承乾的車駕走到哪,周遍的牧民就跪在哪,嘴裡高喊:“恭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歲。”
聲音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
這些牧民都是發自內心的感謝,不說別的,就一點,這九個月他們吃飽飯了!
三百年都沒吃過飽飯的他們,居然吃了九個月的飽飯!
他們還以為大唐的所有百姓都能吃飽飯,打聽後才知道,即便在大唐,還是有很多百姓是吃不飽飯的。
自己何德何能啊?
李承乾的眼眶有些發熱。他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朝著人群大聲喊道:
“諸位大唐百姓!若有一日你們被欺負了,被壓迫了,就來長安找孤!孤為你們做主!”
“殿下千歲!”
“殿下千歲!”
喊聲震天,數十里不絕。
那些世家子弟騎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甚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們想起剛來吐谷渾的時候,那時他們帶來的家奴還是有不少依舊趾高氣昂,動輒對牧民呼來喝去。
但趙子義愣是用鞭子,棍子,刀子把這股風氣給壓了下來。
是真的落下來,他可不管你是誰,絕對的毫不留情。
那股狠勁兒,讓他們這些世家子到現在想起來都後背發涼。
可如今,看著這些牧民真誠的眼神,他們忽然有些明白了。
在大唐,百姓見到他們這些世家子弟,眼神裡永遠是畏懼、躲避、小心翼翼的討好。
而在這裡,這些剛剛歸附的牧民,看他們的眼神裡,是尊敬。
發自內心的尊敬。
這種感覺……似乎……也挺好的。
但他們也清楚,這裡的民心跟繁榮,跟太子關係不大,跟他們的關係也不大,他們都是執行者。
吐谷渾的繁榮與穩定,只跟一個人有關,那個此刻正騎在馬上打哈欠的趙子義。
只是牧民們不知道罷了。
這也是世家子弟最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這些事是自己做的,恨不得給自己寫本書,讓全天下都知道。
可趙子義呢?
從頭到尾,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所有的名聲、所有的讚譽,全推給了太子。
他圖甚麼?
慕容清策馬來到趙子義身邊,歪著頭看著遠處的人群。
“夫君。”她指了指那些跪拜的牧民,“這所有的事情不都是你做的嗎?他們為甚麼感謝太子?”
趙子義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麻煩!”
“你說我麻煩?”慕容清撅起嘴,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說,如果這些感謝都給自己,才叫麻煩。”趙子義懶洋洋地解釋。
“為甚麼呀?”
“悶聲發大財不好嗎?”
慕容清眨了眨眼,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問:“悶聲?你不是挺喜歡我聲音叫得大嗎?怎麼又悶聲了?”
趙子義翻了個白眼,懶得理這個丫頭。
貞觀八年十二月初九。
行軍整整一個月後,太子一行抵達長安。
長安城外以西三十里,渭水之畔,早已搭起綵棚,擺好儀仗。
文武百官肅立道旁,旌旗招展,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遠遠望見隊伍出現在地平線上,禮官高聲唱道:“太子殿下還朝——”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還朝。”眾官員齊齊行禮。
李承乾的車駕緩緩停下。他從車上下來,面容沉穩,目光掃過眾臣,抬手虛扶。
“眾卿免禮平身。”
“謝太子殿下。”
寒暄過後,隊伍繼續向長安城進發。
各家的子弟找到自家的家長,湊在一起嘀嘀咕咕,開始講述在吐谷渾的種種事蹟。。
趙子義則悄悄溜到一邊,找到了禮部尚書李孝恭。
“李伯伯。”他湊過去,壓低聲音問,“等下還有啥事啊?死神軍可以回去了不?”
李孝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莫名其妙。
“回去?回哪?藍田嗎?”
“對啊。”趙子義理所當然地說,“總不能進城吧?”
李孝恭的表情像是看一個傻子。
“你是不是腦子不正常?”他反問,“還有卸甲儀式啊!”
趙子義愣了一下。
卸甲儀式?自己當然知道這個。
這些年死神軍打過仗回來,都有這道程式。
可他以為這次不算,畢竟就是去吐谷渾待了一年。
“我們這也算班師回朝?”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你以為呢?”李孝恭的眼神越發像看傻子了。
趙子義轉身朝姚力喊道:“姚力,去讓死神軍著甲。”
姚力也懵了:“啊?著甲?到長安了還著甲?”
“卸甲儀式。”趙子義言簡意賅。
“哦哦,我這就去安排!”
不多時,那支讓敵國膽寒、卻讓大唐百姓安心的隊伍,再次出現在朱雀大街上。
清一色的黑甲,黑馬,黑袍。馬蹄鐵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劃一的噠噠聲,像是一首無聲的戰歌。
“快看,是死神軍!”
“上次見他們是甚麼時候來著?”
“貞觀四年啊!”
“這群小夥都長大了啊!肯定更厲害了。”
“俺就一直有個問題,他們是怎麼讓馬匹也走得這麼整齊的?”
朱雀廣場上,趙子義一勒韁繩。
身後的死神軍同時停下,整齊得像是被一刀切過。
趙子義翻身下馬。身後,三千人同時翻身下馬,動作整齊劃一。
禮部官員上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大意無非是:同志們辛苦了,你們乾得很好,是帝國的榮耀。好酒好肉都準備好了,放開了吃喝。
至於封賞,早在吐谷渾之戰結束時就已經下發完畢,這次只是走個過場。
聖旨唸完,早已等候在廣場兩側的女眷們齊齊湧出,找到自家的男人,開始為他們卸甲。
人群中,四道身影款款而來。
楊惜夢、顏怡寒、魚幼薇、鳳詩語。
趙子義的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嗯?小桃呢?”
楊惜夢上前一步,輕聲道:“小桃姐……今天身子不適。”
趙子義眉頭微皺:“甚麼情況?嚴重嗎?”
“還好,就是染了些風寒。孫神醫看過了,沒有大礙。”
“她在長安還是藍田?”
“在長安。”
“病了還來長安?”
“來長安才病的。”楊惜夢的聲音低了下去。
趙子義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你們可真能折騰孫老頭啊。”他說,“就一個風寒,把孫老頭從藍田折騰到長安來了?”
楊惜夢頓時語塞。
因為她說的是假話。主要是有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