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惦記著自家攤貨的商戶,遠遠望著那森嚴軍陣,既想上前收拾,又怕觸怒軍士,猶豫不決。
反倒是街頭那些無牽無掛的乞兒,膽子最大。
他們發現這些黑甲士兵如同木雕泥塑,對周遭動靜似無所覺,便有幾個膽大的,試探著向軍陣邊緣靠近。
街坊鄰里都為他們捏了把冷汗,彷彿下一刻就能看見這些可憐孩子被凶神惡煞的軍士驅趕甚至毆打。
幾個乞兒越靠越近,距離最近的一名死神軍士兵約莫十步時,那名士兵的頭顱微不可察地轉動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只這一眼,幾個孩子便如墜冰窟,嚇得汗毛倒豎,驚呼一聲,扭頭就跑。
死神軍將士:“……”
老子長得這麼帥,有這麼嚇人嗎?
他暗自嘀咕,有些鬱悶。
孩子們跑出一段,回頭發現那士兵並未追來,依舊站在原地,目視前方,彷彿剛才那一眼只是錯覺。
好奇心終究戰勝了恐懼,他們又躡手躡腳地蹭了回去。
這次,他們強忍著心頭的害怕,沒有逃跑,只是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名士兵。
軍士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子,髒兮兮的小臉上,唯有一雙眼睛透著對世界的好奇與驚懼。
這一幕,何其熟悉?
十多年前,自己何嘗不是這般模樣?
穿著破爛的衣衫,在街頭流浪乞討,不知明日何在。
是郎君,像撿起路邊的石子一樣,把他們這些無人在意的孤兒撿了回去。
給他們飯吃,給他們衣穿,教他們識字,帶著他們打熬筋骨、習練武藝。
後來,帶他們上陣殺敵,馬踏草原。
再後來,他們娶妻生子,住上了寬敞明亮的宅院。
即便是那些眼高於頂的世家子弟,當面見了,縱使心中瞧不上他們,也沒人敢當面有半分不敬。
他伸手探入甲冑內的暗袋,摸索片刻,掏出一個不大的布袋。
從裡面倒出幾顆晶瑩剔透、宛如冰晶的顆粒,攤在覆著老繭的寬大手掌上,伸向孩子們。
孩子們的眼睛立刻被這從未見過的漂亮“小石頭”吸引住了,在陽光下,它們閃著誘人的光澤。
這是……要給我們的嗎?
他們渴望,卻不敢伸手。
士兵用另一隻手拈起一顆,對離得最近、也是剛才膽子最大的那個小男孩道:“張嘴。”
男孩遲疑了一下,看著士兵平靜的眼神,慢慢張開了嘴。
士兵手腕一抖,那顆“冰晶”準確落入男孩口中。
男孩嚇了一跳,下意識閉上嘴,隨即,一種前所未有的、爆炸般的甜蜜感在味蕾上瀰漫開來!
他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臉上露出極度誇張的、混合著驚喜與陶醉的表情。
“好甜!好甜啊!太甜了!!”
他含糊不清地叫著,手舞足蹈。
其他孩子見狀,頓時口水直流,眼巴巴地盯著士兵手中剩餘的“冰晶”。
士兵將手掌又往前遞了遞。
孩子們互相看了看,終於鼓起勇氣,一人小心翼翼地從他掌心取走一顆。
有的迫不及待塞進嘴裡,立刻也發出幸福的驚歎;有的則緊緊攥在手心,捨不得立刻吃掉。
“甜!真的好甜!”
“大將軍,這……這個叫啥呀?”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大著膽子問。
“冰糖。”士兵吐出兩個字。
“冰糖……謝謝大將軍賞賜!”那孩子說著,便要跪下磕頭。
士兵眉頭驟然擰緊,郎君最不喜歡別人跪拜了,當即喝道:“都起來!站直咯!”
孩子們被他突然嚴厲的語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挺直了瘦小的身板,不敢再跪。
周圍暗中觀察的百姓也被這聲低喝驚得心頭一跳。
然而,士兵吼完這一聲,便再無異動,重新恢復成那尊筆直挺立的“雕塑”。
有了乞兒們的示範,一些膽大的百姓終於按捺不住,開始小心翼翼地接近自己攤位所在的位置,快速收拾起來。
讓他們意外的是,那些肅立的黑甲軍士,對他們的舉動視若無睹,任由他們搬走貨物。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街道兩側漸漸恢復了部分生氣。
只是人們依舊小心翼翼,動作輕緩,生怕發出太大響動,驚擾了這些沉默的煞神。
待百姓們收拾完畢散去,街道兩側留下不少零碎雜物和垃圾。
這時,原本肅立不動的死神軍士兵們動了。
他們並非驅趕百姓,而是自發地開始清理街道。
將散落的籮筐、木板歸攏到牆角,把廢棄的菜葉、雜物清掃成堆……動作麻利,秩序井然。
旁邊的百姓們目瞪口呆的是,這些軍士,竟然把那些垃圾也擺放得橫平豎直,整齊劃一!
這……這到底是怎麼了?
人們面面相覷,心中充滿了荒誕與不解。
打掃戰場他們聽說過,可把垃圾也擺出陣型來……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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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州,刺史府。
郭孝恪面無表情地聽著崔家來人的陳情與請求,心中早已罵開了花。
刺殺皇帝?
也就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世家敢想敢幹!
如今死神軍兵臨城下,若說你們屁股底下乾乾淨淨,鬼才信!
現在還想讓老子派兵去解圍?
那是整整一千死神軍!
老子治下雖有四個折衝府,滿打滿算也就兩千四百府兵,拉過去幹甚麼?
給死神軍去跳個舞助興嗎?
沒有朝廷一紙調令,想讓老子擅自出兵介入這種潑天大案?
做夢!
“某,知曉了。”郭孝恪聽完,只淡淡吐出四個字,語氣聽不出絲毫波瀾。
“郭刺史,那派兵之事……”崔家使者急切追問。
“某說了,某已知曉。”郭孝恪抬眼,目光微冷,“你可還有事?若無,便請回吧。”
“……小人,告退。”崔家人被那目光刺得一凜,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望著崔家人匆匆離去的背影,郭孝恪眉頭深鎖。
真是他們乾的嗎?
若果真如此,這大唐江山,怕是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了。
他打定主意,絕不蹚這渾水,同時立刻修書密奏長安,將崔家求助之事及安平現狀,原原本本呈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