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御史,”杜如晦出列,目光直視對方,“你是在懷疑老夫?”
“下官不敢。”
柳奭拱手,語氣卻不見退縮,“蔡國公乃當世大儒,育人之道,天下共仰。
只是,此等及第之率,實在匪夷所思。
即便得您面授機宜,難道天下英才皆集中於藍田一隅,又恰好被您悉數網羅?這……合乎情理嗎?”
“為何不合情理?”杜如晦反問。
“下官只是據實而言,此非尋常取士之象。”柳奭堅持道。
“那你以為如何?”杜如晦語氣漸冷。
“臣以為,”柳奭提高聲調,“其中或有舞弊之嫌!”
此言一出,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員暗自閉上了眼,心中叫苦:
這是哪個蠢材找來的愣頭青?
似乎是王家推出來的?
難怪王家在朝堂官員全沒了,盡是這等蠢貨!
李二的臉也瞬間陰沉下來。
朕還沒提洩題舞弊之事,你倒先跳出來了?
“舞弊?”杜如晦冷笑一聲,言辭陡然犀利,“柳御史是覺得,玄甲軍看守不力洩了題,還是疑心……陛下徇私?”
“下官絕無此意!不敢疑及玄甲軍,更不敢妄測天心!”柳奭連忙否認。
“那舞弊之說,從何而起?”
“是定國公!”
柳奭似豁出去了,矛頭直指未在場的趙子義,“那些藍田百姓皆是定國公莊戶。臣懷疑,是定國公指使麾下‘死神軍’,盜取了試題!”
世家官員們此刻連死的心都有了。
王家你們想幹甚麼?
要作死能不能先通個氣?
派這麼個蠢貨出來,是嫌命長嗎?
提他媽趙子義作甚啊!
他不一定單獨報復王家,那小子瘋起來可是範圍打擊啊!是群攻啊!
以為他今日沒上朝就能隨便扣帽子?
“哦?”杜如晦不怒反笑,語氣玩味,“柳御史的意思是,陛下親軍的玄甲軍,不如死神軍?
死神軍竟能在玄甲軍嚴防死守之下,盜出試卷?
你這是……在評判陛下親軍的守備能力?”
李二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
世家官員們更是面無人色。
杜如晦這老狐狸,扣帽子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極!
這是要把柳奭往死裡整!
“不!不不不!下官絕非此意!”柳奭冷汗涔涔。
“那你究竟是何意?”杜如晦步步緊逼。
柳奭擦了擦額角,硬著頭皮列出一串資料:“陛下,諸位同僚,且看此次科考:
高門著姓送考合計六十六人,其中北方三十六人,南方三十人,及第者北方十四人,南方六人;
寒門考生七十三人,及第十六人;
國子監送考一百三十人,及第……僅十人;
另有非藍田籍的平民考生二百一十八人,及第六人。
而藍田一地的平民考生五十人,竟及第四十八人!”
國子監祭酒孔穎達恨不得上去抽柳奭兩個大嘴巴子!
及第十人就十人,你加個“僅”字是甚麼意思!
“諸位!這正常嗎?非藍田平民二百餘人僅取六人,方是常態。
藍田呢?即便真是英才薈萃,又何至於此?此等結果,豈能令人心服?”
“好了。”李二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柳卿,依你之見,朕當如何處置?”
“臣以為,當先行取消此四十八人之成績,徹底查明是否舞弊,再行定奪!”柳奭擲地有聲。
此為毒計!
一旦成績被取消,無論最終查實與否,這四十八名學子的名聲都已受損,涉嫌舞弊的疑雲將如影隨形,難以洗刷。
“陛下,臣以為萬萬不可!”
杜如晦立即反對,“即便事後查明確無舞弊,取消成績、涉嫌調查之舉,已足以毀掉這些學子的前程與清譽。
疑罪之害,甚於確罪!此非保全人才之道,實乃摧折棟樑!”
“臣附議。”房玄齡出列。
“臣附議。”魏徵緊隨其後。
“臣等附議!”更多大臣表態。
“柳卿,此舉不妥。”李二一錘定音。
柳奭仍不死心:“陛下!他們此刻就在殿外候旨。
若果真才學出眾,何懼當堂考校?可令其當場應答,以證清白!”
“陛下!”杜如晦反駁,“科考既已透過,程式已畢,豈能因疑而重考?
若藍田學子需當堂複試,那其他及第者是否也需重考?法度豈能因人而異?”
“其他學子本就需經吏部銓選考核!
正因藍田情形特殊,方需特事特辦!
杜僕射如此推諉,莫非是對自家學生……信心不足?”柳奭語帶激將。
未等杜如晦回應,長孫無忌黑著臉出列:“柳御史,你此言,是在質疑我吏部銓選不公?”
“下官……下官絕無此意!”柳奭心頭一凜。
“既非此意,為何認為其他學子可由吏部正常考核,唯獨藍田學子不行?
你是覺著,我吏部會為他們大開方便之門,不能公正考評嗎?”
長孫無忌黑著臉說道。
“下官不敢!下官再三申明,是其成績太過異常,故不能以常理論之!”柳奭咬牙堅持。
這下好了,得罪了一個尚書右僕射,又得罪了皇帝的大舅哥,當朝吏部尚書,自己以後還怎麼混?
“臣附議柳御史。”
此時,世家陣營中走出一人,乃是博陵崔氏的崔仁師。
他風度翩翩,言辭懇切:“臣也相信,藍田學子定然才華出眾,絕無舞弊之事。
然此及第之率,確乎驚世駭俗,超乎常理。
臣與諸位同僚一樣,皆想親眼見識一番,蔡國公高徒,究竟何等風采?
也好令天下士子心服口服。”
瞧,這才是世家高手的說話藝術,甩柳奭幾條朱雀大街。
既表達了質疑,又給足了杜如晦面子,還抬出了“天下士子心服口服”的大義。
“臣等附議!”更多官員出列響應,形成一股不小的壓力。
杜如晦心中其實也有些忐忑。
這些學子畢竟是“刷題”練出來的,若真被當堂考校偏題、怪題,能否應對自如,他並無十足把握。
“宣,藍田及第四十八學子,上殿。”李二下了旨意。
片刻,四十八名藍田學子身著統一的青色襴衫,魚貫入殿,舉止沉穩,行列整齊。
“學生(臣)等,拜見陛下!”眾人齊聲見禮,聲震殿宇。
“平身。”李二目光掃過這些年輕的面孔,“今日朝中諸公,對爾等才學甚為關切,欲當面請教一二。爾等可願應答,一展所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