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聽完,沉默良久,看向趙子義的目光充滿了驚訝與歎服。
他原只想著此物有效、原料易得,推廣便能救人,卻未曾料到背後牽扯如此複雜的成本考量、市場規律乃至人性弱點。
眼前這位年輕國公,思慮之周全、眼光之長遠,遠超尋常醫者甚至朝臣。
“是老道想當然了。”孫思邈喟然一嘆,“只著眼於藥石之效,未慮及世情人心之複雜。國公所言極是,此事確需從長計議,周密佈局。”
“真人過謙了,您是醫者仁心,自然先想療效。”趙子義寬慰道,“此事關乎民生健康,牽一髮而動全身。
小子上次與您提及的,從黴菌中提取更高效藥物的研究方向,或許更值得您眼下投入精力。
那才是未來可能帶來更大醫學突破的路徑。
至於大蒜素的系統化推廣,就交給小子來慢慢籌劃、穩步推進吧。”
“善!”孫思邈點頭,心中對趙子義的信任與倚重又深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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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宮中傳來訊息,長孫皇后身體恢復良好,已可接受詳細診視,恭請孫真人入宮。
前往皇宮的路上,趙子義心中思緒翻騰。
他其實已經猶豫了數日。
憑藉超越時代的認知,他深知女性頻繁生育對身體的巨大消耗。
長孫皇后歷史上生育了七名子女,最終早逝,與此關係重大。
如今因為他的介入,皇后身體狀況改善不少,氣疾也得到控制。
但最後一個孩子,還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嗎?
他無比矛盾。
從情感上,他不願因自己的干預,抹殺掉一個可能存在的小生命。
但從理性上,他更擔憂長孫皇后的健康。
即便最後一個孩子出生了,在這個已被他改變的時間線裡,她也未必會是歷史上那個公主了。
糾結再三,在踏入麗政殿前,他還是忍不住對孫思邈低聲道:“孫真人,皇后殿下命中……依星象舊說,或有七位子女之緣。
此次診視,若察殿下體質……於繼續生育有損過巨,乃至危及根本……萬望真人斟酌。”
孫思邈聞言,腳步微微一頓,側首深深看了趙子義一眼,目光中帶著探究與瞭然。
他撫著雪白的長鬚,沉吟片刻,緩緩道:“老道……知曉了。”
二人步入麗政殿。
長孫皇后尚在產後休養期,臥於鳳榻之上,床幃低垂,遮住了內裡情形。
趙子義環顧四周,發現長樂居然不在!
這絕對是那個小氣皇帝安排的!
“貧道孫思邈,拜見陛下,拜見皇后殿下。”
“臣趙子義,拜見陛下。姨娘,您身子可大安了?”趙子義跟著行禮,語氣帶著關切。
幃帳後傳來長孫皇后溫和卻仍顯虛弱的聲音:“有勞孫真人親至。九兒,姨娘感覺好多了,莫要掛心。”
李二站在榻旁,先是對孫思邈客氣道:“老神仙快快免禮,有勞您了。”
隨即瞥了趙子義一眼,哼了一聲,沒搭理他。
“分內之事。”孫思邈上前。
一隻纖白的手腕從床幃縫隙中伸出,擱在早已備好的腕枕上。
孫思邈取過一片潔淨的薄紗,覆於腕上,這才凝神靜氣,三指搭脈,細細體察。
趁著孫思邈診脈,趙子義目光很快被角落一處小小的搖床吸引。
他湊到李二身邊,壓低聲音問:“陛下,小傢伙呢?起了名字沒?”
“乳名喚作兕子,在那邊睡著呢。”
李二指了指搖床,隨即警惕地盯著他。
“你想作甚?”
聽到這個乳名他心放下了許多,估計還是那個團寵!
他朝著小兕子的搖床而去,李二一把拉住了他。
“你做甚?”
“我能做甚麼?看看我的小姨子啊!”趙子義理直氣壯。
李二警告道,“你要是把她弄醒、弄哭了,朕保證,這次你絕對逃不了一頓好打!”
趙子義無所謂地撇撇嘴,輕手輕腳走到搖床邊。
襁褓中的嬰兒小小一團,面板還還有些發黃,才出生五天,估計出黃疸了,現在這小不點閉眼睡得正香。
趙子義仔細端詳,心裡微微一沉:小傢伙看起來……似乎還是有些先天不足,比尋常足月嬰兒更顯孱弱。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極輕極輕地戳了戳嬰兒柔嫩的臉頰。
李二在後面看得額頭青筋直跳,拳頭捏得咯咯響,恨不得立刻衝過去把那隻“賊手”給剁了!
小嬰兒被這輕微的觸碰擾了清夢,小眉頭揚了揚,然後……慢悠悠地,舉起了兩隻小拳頭。
在趙子義驚訝的注視下,她那小手居然伸出了兩根手指!
她跟我比了個耶!!!
臥槽?!
小傢伙……你該不會……也沒喝孟婆湯吧?!
他強壓住心中的震撼,試探著將自己的食指,輕輕放進那隻比著“耶”的小手裡。
小手似有感應,微微動了動,虛虛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微弱卻真實的觸碰,看著那迷你到不可思議的小手,趙子義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心裡軟成一片。
“不準再碰她!”
李二實在看不下去了,低聲怒喝,上前一步就要揪趙子義的耳朵。
趙子義反應極快,頭一偏躲過,順勢退開兩步,嘴裡還狡辯:“我這是……檢查一下這隻小犀牛健壯不健壯!”
“哼!有孫老神仙在,還用得著你這個半吊子來看?”李二鄙夷道。
“甚麼半吊子?!”
這話可戳到趙子義肺管子了!
“大家的身體不是我調理的?杜伯伯、秦伯伯的病不是我治的?酒精不是我弄出來的?!”
李二被他一串反問噎住,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當然知道趙子義在醫術頗有建樹,貢獻巨大。
但看到這小子逗弄自己剛出生、看起來格外嬌弱的女兒,他就是莫名地火大、不爽。
還沒等李二想好怎麼反駁,就看見趙子義不知何時,已經把旁邊榻上獨自玩耍快兩歲的城陽公主抱在了懷裡!
正舉著小姑娘,逗得她“咯咯”直笑,手舞足蹈。
李二看得眼皮直跳,心裡那個酸啊!
這混賬怎麼就跟朕的女兒們過不去了!
關鍵……為甚麼朕抱城陽,她就扭來扭去要不就哭,這小子抱她就笑得這麼開心?!
強烈的“嫉妒”讓李二臉都快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