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亞興致正濃,還想接著掰扯鬼神相關的話題,夏冬青臉色微變,連忙輕輕咳嗽兩聲,飛快打斷了她。
這家444號便利店本就陰陽交匯,經常有鬼魂光顧。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可,說破了,可能驚擾到身邊不該驚擾的存在。
王小亞撇了撇嘴,看著夏冬青眼底隱晦的警示,雖滿心不服氣,也只能乖乖閉上嘴,氣鼓鼓地嘟著臉頰。
一時的沉默過後,王小亞鼻尖輕輕動了動,又被對面女人身上那股清奇獨特的香氣吸引。那香味不濃不烈,卻格外綿長,縈繞在周身,混著雨夜的溼氣,格外讓人在意。
她忍不住探了探身子,滿眼好奇地看向女人:“美女姐姐,你身上好香啊,用的甚麼牌子的香水?味道也太特別了吧!”
女人微微一怔,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又疑惑:“我從來不用香水,身上……真的有香味嗎?”
“當然有啦!特別明顯,特別好聞!”王小亞連連點頭,語氣十分肯定。
一旁的李大仁也連忙附和,臉上堆著客套的笑意:“沒錯沒錯,這位小姐一進門我就聞到了,當真是異香撲鼻,雅緻得很。”
女人這才恍然,輕聲解釋道:“大概是家裡的味道,我丈夫喜歡鑽研香道,常年在家焚香,久而久之,衣物上便沾了味道,揮之不去。”
王小亞眼睛一亮,立刻追問:“是不是沉香?”
不等女人回答,一直靜坐旁觀、沉默不語的陳墨,忽然緩緩開口:“這不是沉香,是犀角香。”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他,王小亞更是滿臉疑惑:“犀角香?那是甚麼?”
“古法制香,極為珍稀,”陳墨指尖輕輕敲擊桌面,語氣淡然,“一公斤完整犀角,歷經繁複工序,也只能提煉出一錢香,有價無市,尋常人根本難得一見。”
夏冬青眉頭微蹙,下意識開口:“犀牛不是國家保護動物嗎?現在怎麼還會有犀牛角製成的香?”
“這不是新料,是老物件,”陳墨抬眸看向對面的女人,目光深邃,“香氣沉斂,帶著歲月陳舊的陰氣,少說也有幾十年的年頭了。”
女人眼中閃過明顯的詫異,不由得多打量了陳墨幾眼,語氣裡多了幾分敬重:“先生竟然如此懂香?”
陳墨微微頷首,語氣平淡:“略懂。”
女人不再多問,眼神漸漸沉了下去,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鬱,輕聲說道:“我丈夫是研究民俗歷史的,格外痴迷這些老舊物件,從前我也跟著喜歡。只是這些東西,雖說珍稀貴重,可我總覺得陰氣太重,很是不吉利。”
她說著,忽然抬眼,看向在場眾人,語出驚人:“你們說,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鬼嗎?”
這話一出,空氣瞬間凝滯。
王小亞毫無察覺,依舊大大咧咧,想也不想就點頭:“那當然……”
話沒說完,夏冬青飛快從櫃檯下抓起一塊手寫紙牌,高高舉了起來,紙牌上赫然寫著英文“shut up”。
王小亞雖莽撞,卻記著夏冬青曾救過自己的恩情,對他向來言聽計從,瞬間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連忙生硬改口:“……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就是隨口問問。”
一旁的李大仁卻接過話頭,臉上依舊掛著精明的笑,語氣煞有介事:“當然有啊!這世間無奇不有,甚麼事都可能發生,所以我才總勸大家,一定要愛惜生命,多一份保障,就多一份安心。”
他三句話不離本行,又暗暗繞回了保險上,只是此刻沒人在意這些。
女人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更低了些,帶著一絲莫名的蠱惑:“那你們……誰真正見過鬼嗎?”
她話音剛落的瞬間,便利店頭頂的白熾燈,毫無徵兆地滋滋兩聲,驟然熄滅。
店內瞬間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閃電偶爾劃過,照亮幾人明暗交錯的臉,氛圍瞬間變得詭異又壓抑。
夏冬青無奈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站起身:“唉,又壞了,我去拿工具修一下。”
不等他邁步,昏暗之中,女人的聲音再次緩緩響起,帶著一股冰冷的空茫,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見過。”
“我家裡,就有一隻鬼。”
“一隻女鬼,還是我丈夫,親手養在身邊的。”
夏冬青的腳步猛地頓住,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難以置信地轉頭看向那個身形溫婉的女人。
陳墨也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
他早已看透,眼前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一個女鬼。
這個故事,他再熟悉不過。
面前的女人名叫青青,本是一名服裝設計師,不喜流水線量產的成衣,婚後便在家開設獨立工作室,專做精緻小眾的定製服飾,只接待熟客。受丈夫蘇粵影響,她格外鍾愛老舊民俗物件,常把古董元素融入設計之中。
就在一個月前,她獨自前往山西,尋訪民俗老物件,此行一無所獲,唯獨帶回一雙老舊的繡花鞋——那是舊社會女子纏足穿的三寸金蓮,繡工繁複,針腳細密,透著濃濃的舊年陰氣。
可她萬萬沒想到,返程途中,大巴司機疲勞駕駛,車輛失控衝下山溝,整車乘客,無一生還。
青青臨死之際,雙手緊緊捧著那雙繡花鞋,額頭湧出的鮮血,恰好沾染在鞋面之上。
那雙歷經歲月、早已通靈的繡花鞋,成了她亡魂的寄託。
青青鬼魂執念不散,竟穿著這雙鞋,渾渾噩噩地回了家,回到了丈夫蘇粵身邊。
蘇粵深愛妻子,明知她早已身死,卻不願陰陽兩隔,不惜違背陰陽規矩,點燃珍稀的犀角香,以香火為引,強行將青青的亡魂留在陽間,日夜相伴。
而青青,滿心愧疚,又無法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實,神魂混亂之下,刻意自我欺騙,憑空幻想出一個不存在的繡花鞋女鬼,認定是丈夫出軌、養了鬼妾,整日疑神疑鬼,惶恐不安。
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才是那個流連陽間、與丈夫相守的鬼妻。
昏暗的便利店裡,青青的聲音輕柔卻悲涼,緩緩講述著自己的“發現”:丈夫整日行蹤詭異,偷偷在地下室設立隱秘靈堂,焚香供奉,供養著一隻來歷不明的女鬼,對自己日漸疏遠,全然是被鬼魅蠱惑、迷失心性的模樣。
她的語氣,有委屈,有憤怒,有擔憂,唯獨沒有對自身的懷疑。
雨夜、昏暗、鬼故事,三重氛圍交織,王小亞和李大仁聽得渾身發毛,後背發涼,明明室內無風,卻覺得渾身陰冷,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就在故事講完的瞬間,窗外的傾盆大雨戛然而止。
一道亮光閃過,夏冬青也剛好修好了燈泡,白熾燈重新亮起,驅散了屋內的昏暗,可那份心底的寒意,卻久久沒有散去。
李大仁如蒙大赦,一刻也不敢多留,慌忙抓起腳邊的公文包,起身就往門外走,連聲告辭:“雨停了雨停了,我也該趕路了,諸位有緣再見,後會有期!”
話音未落,人已經快步衝出了便利店,逃也似的消失在夜色裡。
李大仁走後,青青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準備離開。
夏冬青心中擔憂,連忙開口叫住她:“你現在要去哪裡?”
青青回頭,眼神堅定,帶著一股飛蛾撲火般的執著:“我要回家。我丈夫一定是被那隻女鬼蠱惑了,我要回去救他。”
“那你……打算怎麼救他?”夏冬青追問。
青青臉上閃過一絲茫然,輕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可我愛他。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女鬼纏上,毀了自己。”
她說完,不再停留,徑直朝著門口走去。
就在她即將踏出便利店的那一刻,一道身形慵懶、穿著黑色皮衣的男子,恰好推門而入,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正是趙吏。
他上下打量了青青一眼,開口道:“這位小姐,留步。有甚麼煩心事,或許我可以幫你。”
青青下意識後退半步,以為他和剛才的李大仁一樣:“不用了,我不買保險。”
“保險?”趙吏嗤笑一聲,語氣自信又張揚,“我可不賣那種東西。我的專業,是解決鬼魂給人帶來的煩惱,從業多年,專業水準,不容置疑。你看,那邊還有我的專屬助手。”
他說著,轉頭看向夏冬青,目光又掃到一旁的陳墨,眼神微亮,打了個招呼:“呦,陳先生也在,真巧。”
王小亞一聽有助手名額,立刻興沖沖地舉手,蹦蹦跳跳地跑過去:“我我我!還有我!我也能幫忙!”
趙吏一臉嫌棄,毫不留情地拍開她湊上來的胳膊,語氣嫌棄至極:“邊去,這二貨不算。”
王小亞瞬間氣炸,卻又拿他沒辦法。
趙吏不再理會她,重新看向青青,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你有沒有想過,這世上便利店千千萬,你偏偏走進了這一家;偏偏在這家店裡,說出了你的心事;你要走的時候,雨停了,我也恰好出現。這不是巧合,是緣分,是天意讓你在這裡停下。”
這番話,精準戳中了青青心底的無助,她眼神動搖,遲疑著問道:“那……你們準備怎麼幫我?”
趙吏轉頭,看向陳墨和夏冬青,對著陳墨髮出邀約:“陳先生,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湊個熱鬧?”
陳墨淡淡一笑,語氣從容淡然:“我就不去了。對早已知道結局的事,我沒甚麼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