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渭水垂釣之後,嬴政彷彿開竅了一般,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當秦王不是非要累死累活才顯得勤政。太傅說得對,一張一弛,文武之道。整日悶在宮中批奏章,批到三更半夜,第二天上朝哈欠連天,那不是勤政,那是自虐。
於是,他開始學著給自己鬆綁。
每日批完緊要的奏章,便起身在御花園中走走,或是練幾招陳墨教的劍法。有時候蓋聶陪他對練,有時候自己獨練。
雖然嬴政的武功是陳墨的丹藥堆上來,實戰經驗約等於零,但強身健體的效果還是有的。
更讓嬴政意外的是,休息的時間多了,處理政務的效率反而提高了。從前一份奏章要翻來覆去看半天,如今一目十行,條理清晰,決斷明快。
這一日,天清氣朗,惠風和暢。嬴政批完最後一份奏章,伸了個懶腰,忽然想起渭水河畔的春光,想起那日烤魚的滋味,心中便有些按捺不住。
他喚來內侍:“去請太傅,就說寡人想出城走走,問他有沒有空。”
內侍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回來稟報:“太傅說,大王有命,敢不從命?他已經在準備馬車了。”
嬴政笑了,又讓人去後宮請扶蘇和他的母親。
扶蘇今年四歲,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聽說要出城玩,高興得手舞足蹈,拉著母親的手又蹦又跳。
扶蘇的母親鄭氏,是嬴政早年納的妃子,品貌端莊,性格溫婉,從不爭寵鬥豔,在後宮中是個安靜的存在。嬴政雖不是最寵她,卻也敬重她的為人。
不多時,兩輛馬車從宮中駛出,一前一後向城外而去。
渭水河畔,春草如茵,野花遍地。
陳墨一家已經先到了。白鳳將馬車停好,便在周圍警戒。驚鯢抱著小言兒坐在鋪好的布墊上,焰靈姬在一旁幫忙擺放吃食。
小言兒如今已經能自己走幾步了,在草地上搖搖晃晃地跑來跑去,像一隻小企鵝。
見秦王的馬車到了,陳墨迎了上去。嬴政從車上跳下來,今日他沒穿王袍,只一身尋常的深衣,看起來倒像個富家公子。扶蘇跟著跳下來,好奇地四處張望。鄭氏最後一個下車,溫婉地向陳墨點了點頭。
“太傅!”扶蘇跑到陳墨面前,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父王說太傅釣魚可厲害了,能教我釣魚嗎?”
陳墨笑著摸摸他的頭。“當然能。不過釣魚要有耐心,公子能做到嗎?”
扶蘇用力點頭:“能!我最有耐心了!”
陳墨便取來兩根魚竿,遞給嬴政一根,自己拿一根,帶著扶蘇到河邊坐下。
嬴政如今也算半個釣魚愛好者了,雖然技術還是那麼差,但至少知道怎麼上餌、怎麼拋竿了。
扶蘇坐在陳墨身邊,有樣學樣地握著魚竿,小臉繃得緊緊的,目不轉睛地盯著水面。那認真的模樣,惹得陳墨心中暗暗發笑。
“太傅,魚怎麼還不上鉤?”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扶蘇已經問了三次。
陳墨笑道:“公子,釣魚最忌諱心急。你看這水面,平靜無波,說明魚兒還沒游過來。再等等。”
扶蘇便又繃著小臉盯著水面。又過了一會兒,他的魚瓢終於動了。扶蘇激動得大叫:“動了動了!太傅快看!”
陳墨連忙幫他提竿,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甩上岸,在草地上活蹦亂跳。
扶蘇高興得手舞足蹈,跑去給父王看,又跑去給母親看,最後捧著小魚跑到驚鯢面前。
“姨姨你看,我釣的!”
驚鯢看著這個興奮的小男孩,嘴角浮起笑意:“公子真厲害。”
鄭氏在一旁看著兒子,眼中滿是溫柔。她轉頭對驚鯢道:“這孩子,平日在家可沒這麼活潑。還是出來玩好。”
驚鯢點點頭:“小孩子就該多出來走走,整日關在宮裡,反倒悶壞了。”
兩個女人便聊了起來。從孩子聊到天氣,從天氣聊到吃食,越聊越投機。小言兒在她們中間跑來跑去,一會兒撲到驚鯢懷裡,一會兒又去扯鄭氏的衣角。鄭氏也不惱,笑著將她抱起來,逗她玩。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鄭氏端詳著小言兒的臉,“眉眼像你。”
驚鯢微微一笑,看向小言兒的目光,滿是慈愛。
不遠處,陳墨已經支起了燒烤架。他動作嫻熟地將釣上來的魚收拾乾淨,抹上鹽巴和調料,架在火上烤。又取出一早準備好的羊肉串、雞翅、蔬菜,一一擺在架上。
火焰舔舐著食材,油脂滴落,滋滋作響,香氣四溢。扶蘇被香味吸引過來,蹲在烤架旁,眼巴巴地看著:“太傅,好了沒有?”
陳墨翻了翻烤串,笑道:“快了。公子去請父王和母親過來吧。”
扶蘇應了一聲,跑回去叫人。
不多時,眾人圍坐在烤架旁。陳墨將烤好的魚和肉串分給大家。嬴政咬了一口烤魚,讚道:“太傅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陳墨笑道:“大王喜歡就好。”
扶蘇吃得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說:“太傅,你教我烤魚好不好?等我學會了,也做給父王和母妃吃。”
陳墨道:“公子還小,等長大了再學。”
扶蘇有些不甘心,又道:“那太傅教我別的也行。父王說太傅甚麼都會,我想跟太傅學本事。”
嬴政在一旁聽著,心中一動。他將扶蘇叫到跟前,認真道:“扶蘇,你當真想跟太傅學本事?”
扶蘇用力點頭:“想!”
嬴政看向陳墨,道:“太傅,扶蘇也快到了啟蒙的年紀。寡人想請太傅做他的啟蒙老師,不知太傅可願意?”
陳墨看了看扶蘇,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睛清澈明亮,透著幾分聰慧。他想起歷史上扶蘇的結局——始皇帝長子,有大義在身,有北境三十萬大軍和蒙恬的支援,竟然被一份偽造的詔書賜死,實在太過愚忠,太過天真。
這要是隨便換一個繼承人,別說是三十萬大軍,就算只有八百人,也敢打回咸陽。
陳墨沉吟片刻,道:“我倒是可以為公子啟蒙。只是,扶蘇年幼,應該與同齡兒童多多接觸,增長見聞,不應該困於深宮之中。”
嬴政點頭道:“太傅有何建議?”
陳墨道:“可先為公子啟蒙,教他讀書識字、做人道理。再過兩年,讓他入咸陽初級學堂學習,與尋常百姓家的孩子一同讀書。平日裡,也可多讓人帶他出宮走走,深入市井鄉野,瞭解民間疾苦。如此,方能培養出真正有見識、有擔當的繼承人。”
嬴政聽了,連連點頭。“太傅說得極是。寡人小時候在邯鄲,吃過苦,見過百姓的艱難,所以知道他們的苦。扶蘇生在宮中,長在宮中,不知民間疾苦,日後如何治理天下?這事就交給太傅了。”
陳墨應了下來。他心中已經開始盤算,要為扶蘇制定一整套成長教育計劃。這孩子是秦國的長子,將來要繼承大統,不能讓他重蹈歷史上的覆轍。
不過,在陳墨的計劃中,他要為未來的始皇帝延壽。以他的醫術和煉丹術,讓嬴政多活幾十年不成問題。扶蘇這位公子,將來怕是要在太子位置上多坐二三十年。
想到這裡,他看了看正吃得開心的扶蘇,心中默默道:孩子,慢慢長大吧,不著急。
午後,陽光正好。
嬴政帶著扶蘇在河邊放風箏,那是陳墨用竹篾和宣紙做的,糊得精巧,畫得生動。扶蘇牽著線在草地上跑,風箏越飛越高,他也笑的開心。
鄭氏坐在樹蔭下,看著兒子歡快的背影,眼中滿是慈愛。驚鯢抱著小言兒坐在她旁邊,兩個女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夫人平日在宮中都做些甚麼?”驚鯢問道。
鄭氏輕聲道:“也沒甚麼。看看書,繡繡花,陪扶蘇玩。宮裡規矩大,能做的事不多。”
驚鯢點點頭。她能想象那種日子。雖然她沒有在宮中生活過,但她見過被困在金絲籠裡的鳥兒。羅網是鐵籠,王宮是金籠,都是籠子。
小言兒在驚鯢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去抓鄭氏衣襟上的玉佩。鄭氏笑著解下來,遞給她玩。小言兒捧著玉佩,翻來覆去地看,咯咯直笑。
“這孩子真招人喜歡。”鄭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言兒的臉蛋。
驚鯢看著女兒,眼中滿是溫柔:“她就是皮。”
兩個女人相視而笑,倒是放鬆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