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棟舊唐樓裡,兩個鄰居因為晾衣服滴水問題發生口角,演變成肢體衝突,一人額頭被衣架劃傷,送院縫了三針。
現場混亂,樓道里還散落著衣架、臉盆和摔破的花盆。傷者已送醫,動手的中年男子被暫時控制在屋內,嘴裡仍罵罵咧咧。
幾個鄰居圍在門口,七嘴八舌地講述經過,各執一詞。
陳墨先讓阿輝和小超疏散圍觀者,分開給目擊者做初步口供。他自己則仔細勘察狹窄的樓道:牆壁上有新鮮刮痕,高度與衣架吻合;地面水漬分佈顯示衝突最初發生在公用晾衣架旁;花盆碎片散落的方向,暗示是被其中一方抓起砸向對方但未命中。
他走進涉事男子的家中。一室一廳的陳設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齊。男子坐在凳子上,喘著粗氣,手上也有擦傷。
“阿sir,是他先動手推我老婆!”男子激動道。
“用甚麼推的?推哪裡?”
“就用手…推肩膀。”
“那你用甚麼打的?”
“我…我隨手抓了個衣架擋,他自己撞上來的!”
陳墨注意到男子說話時,眼神不自覺地瞟向廚房門口。他走進廚房,在水槽邊發現一件沾了點血跡的男式襯衫,袖口有撕裂。他拿起襯衫,回到客廳。
“這是你的衣服?”
男子臉色一變:“…是。”
“袖口怎麼破了?還有血。”
“那是…那是之前做工劃傷的!”
“做工劃傷,血跡應該主要在手掌或前臂。”陳墨平靜地說,“但血跡在袖口外側,更像是揮舞手臂時濺到的。”
男子啞口無言。陳墨沒有繼續逼問,只讓阿輝收取襯衫作為物證,並安排所有目擊者下午到警署做正式筆錄。
離開唐樓時,他對阿輝和小超說:“衝突升級往往有過程。重點不是誰先動手,而是誰使用了過度武力。襯衫的血跡形態和樓道刮痕高度,能還原出揮擊動作……當然,這種糾紛,還是以調節為主……”
這邊第二個案件剛告一段落,又有第三個案件送上來。
一家二手腳踏車行報警稱,凌晨有人試圖撬後門,但觸發了自制警鈴,賊人逃跑。
車行位於偏街,後門是老舊鐵皮門,撬痕明顯。老闆是個精瘦的中年人,自稱在門內裝了空罐子做的簡易警報。
陳墨蹲在門邊,發現撬痕集中在門鎖下方,痕跡較深,但門框變形不大——說明賊人用力但技巧不足。門口泥地上有幾個雜亂腳印,其中一個較清晰,是運動鞋底,邊緣沾了點暗紅色的汙漬。
他用手帕小心刮取了一點汙漬,嗅了嗅,有淡淡的鐵鏽和機油味。不遠處牆角,丟棄著一個空煙盒,是本地廉價牌子。
“最近有沒有人來踩點?或者有生客對車特別感興趣?”
老闆想了想:“前幾天是有個後生仔來看車,問東問西,但沒買。穿件紅色運動外套,頭髮有點長。”
“穿甚麼鞋記得嗎?”
“好像是白球鞋…髒兮兮的。”
陳墨讓阿輝收集煙盒和腳印樣本。他沿著後巷走了幾十米,在巷口垃圾堆旁,發現了一小塊從衣物上勾下來的紅色纖維,以及幾個菸頭。其中一個菸頭的咬痕很深,顯示抽菸者情緒焦躁。
回到警署已過下午一點。陳墨快速吃完盒飯,開始整理上午的線索。
他將廟街鞋印照片與近期青少年犯案記錄比對;安排化驗襯衫血跡形態和車行門口的汙漬;讓阿輝去附近修車鋪詢問是否有見過鞋底沾紅漆或機油的年輕人。
下午三點,突破出現在車行案。
附近一家摩托車修理鋪的師傅認出了照片上沾有紅褐色汙漬的鞋印:“好像是‘阿飛’那小子,前幾天來我這裡想偷零件,被我趕走了。他就住後面天台屋,常穿那雙白球鞋。”
陳墨帶著阿輝、小超直奔那片天台屋。所謂的“屋”只是用木板和鐵皮搭建的寮屋,居住著最底層的邊緣人。
他們在一間棚屋外看到了晾著的紅色運動外套,以及門邊一雙沾滿汙漬的白球鞋。
敲門無人應。陳墨從門縫瞥見屋內有人影閃動,隨即是後窗被推開的聲音。
“從後面堵!”他低喝一聲,和阿輝、小超分頭包抄。
幾分鐘後,一個瘦小的青年在巷子盡頭被陳墨按住。他掙扎著,身上有濃重的煙味和機油味。
“為甚麼偷車行?”
“…沒錢吃飯。”青年喘著氣,不敢抬頭。
“鞋底的紅漬哪來的?”
“在…在碼頭倉庫那邊踩到的,我想去偷點廢鐵…”
帶回警署審訊,青年很快招認了盜竊未遂的事實,但對其他案件一無所知。廟街盜竊案和唐樓傷人案,依舊懸而未決。
下午五點半,下班時間。
陳墨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一天下來,只是三起小案子。
這就是警察工作最真實的一面:大量瑣碎、模糊、需要抽絲剝繭的日常案件,遠非電影中那般總能迅速鎖定真兇、華麗收網。
證據需要時間化驗,線索需要交叉驗證,人際關係需要耐心梳理。
陳墨整理好所有報告,簽上名,放入待辦檔案。
明天,廟街的老攤主或許會承認是與兒子爭吵後兒子賭氣所為;唐樓的衝突或許會在調解下達成和解;而更多新的案件,又會堆上他的桌面。
傍晚,陳墨從警署下班回來,手裡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布袋。港生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面是各式各樣的中藥材,許多她從未見過。
“這是要補貨嗎?”
“不是補貨。”陳墨洗了手,開始將藥材一樣樣取出,在桌上鋪開,“我要做一種新藥,‘龍虎丹’。”
港生好奇地看著桌上那些形態各異的藥材:粗壯的鹿茸片、暗紅色的海馬乾、黑亮的熟地黃、金黃色的淫羊藿…還有更多她不認識的樹根、果仁、甲殼類。
“這種藥是做甚麼用的?”
“補腎壯陽,強身健體。”陳墨簡單解釋,“效果很好,但製作過程複雜。我需要你幫忙。”
陳墨白天要去警署當差,下班回來還要開診所。這些藥材,就要交給港生進行初步的炮製。
港生也是第一次見識到中藥製作的精細與繁瑣:
鹿茸要用黃酒浸潤,文火焙乾,再研磨成極細的粉末;熟地黃要“九蒸九曬”,反覆用竹籠蒸透後攤開晾乾,直到顏色烏黑髮亮、質地柔軟如膏;海馬需用砂燙法炮製,火候要恰到好處,既要燙酥,又不能焦糊…
每一種藥材都有獨特的炮製方法,有些需要兩三天,有些甚至需要十天半個月。陳墨一邊操作,一邊給港生講解:
“炮製是為了減毒、增效、改變藥性。比如生半夏有毒,用薑汁制過後毒性大減;甘草生用清熱解毒,蜜炙後則補中益氣。”
港生學得專注。她負責記錄每一種藥材的處理時間、火候、狀態變化。
陳墨不在時,她要按時翻曬藥材、調整火候、觀察成色。這對她而言是全新的領域,但她沒有畏難,反而學習的更加認真仔細。
“墨哥,這麼複雜的炮製方法,你是從哪裡學的?”
“家裡傳下來的方子,我又做了些改良。中醫講究‘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炮製藥材,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馬虎,因為這關係到吃藥的人。”
港生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但記住了“不能馬虎”這四個字。從此,她對待藥材更加小心謹慎,稱重時反覆核對,記錄時字跡工整,翻曬時均勻周到。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相對平靜。
港生也很少外出,每天都在家裡忙著炮製中藥。製藥的過程漫長而枯燥,但港生卻總是耐心而細緻,每一個環節都做的很好。
有時深夜,陳墨從警署加班回來,還能看到她在燈下整理藥材記錄。昏黃的燈光照在她專注的側臉上,竟有幾分醫者的沉靜氣質。
“還不休息?”陳墨輕聲問。
港生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把這些步驟都記熟,就可以幫墨哥更多忙了。墨哥,你能多教教我嗎?”
“當然可以。”陳墨微笑,“你很有天分。”
港生臉一紅,低下頭繼續寫字,但嘴角卻忍不住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