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鬱代站在後藤家的玄關,手裡拎著一個裝了點心的紙袋。
門開的時候,迎接她的不是那張熟悉的、縮著肩膀的粉色身影,而是一張充滿元氣的、和波奇醬有幾分相似但完全不同的臉。
“歡迎~!”
後藤二里的聲音比她的外表還要活潑,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喜多,像是在看甚麼稀有的東西——姐姐的朋友,活的,而且是女孩子,而且是好看的。
“打擾了。”
喜多彎了彎腰,把紙袋遞過去。
“這是給伯母的,一點心意。”
“姐姐——!你朋友來啦——!”
二里沒有接紙袋,直接朝屋裡喊了一嗓子。那聲音在走廊裡轉了好幾圈,一直傳到二樓某個緊閉的房門後面。
後藤太太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系在腰上,手上沾著一點麵粉。她看見喜多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種“我女兒居然真的有朋友”的驚喜藏都藏不住。
“哎呀,快進來快進來,不用這麼客氣。”
她接過紙袋,順手拍了拍二里的腦袋。
“去給姐姐的朋友倒茶。”
“好~”
二里蹦蹦跳跳地跑向廚房,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喜多換好拖鞋,跟著後藤太太走進客廳。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茶几上擺著一盤切好的水果,旁邊還有幾塊看起來像是手作的小餅乾。沙發上有幾個靠墊,其中一個被壓得有點扁,大概是有人經常坐的位置。
“一里在樓上,她說她在練琴。”
後藤太太的聲音裡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驕傲。
“這孩子,朋友來了也不知道下來接一下。”
“沒事沒事,我上去找她就好。”
喜多的聲音輕快,但她的腳步已經開始往樓梯的方向移動了。不是著急,是那種“我知道她不會下來所以我自己上去”的瞭然。
樓梯很窄,只夠一個人走。牆上掛著幾張照片,有全家福,有二里在學校活動時的合影,還有一張——波奇醬抱著吉他的照片。
那張照片裡的波奇醬比現在小很多,大概還是初中生的樣子。她站在一個舞臺的角落,燈光從側面打過來,照出她半張臉。她的表情和現在一樣,縮著,不敢看鏡頭,但她的手按在琴絃上,姿態很穩。
喜多在那張照片前停了一秒。
然後她繼續往上走。
二樓走廊的盡頭,有一扇關著的門。門縫下面透出一點光,還有很輕的、斷斷續續的吉他聲。那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試探甚麼,彈了幾個音就停下來,然後又是幾個音,又停下來。
喜多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吉他聲停了。
沉默。
「來了。」
「又不敢開門。」
「又是這樣。」
「沒事的。」
「是喜多。」
「是朋友。」
「不是壞人。」
「開了開了。」
門開了。
後藤一里站在門框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運動服,頭髮有點亂,劉海快要遮住眼睛。她的臉微微泛紅,不是害羞,是那種“被人發現在練琴”的心虛。
“打擾了~”
喜多的聲音比她高兩個調,帶著一種刻意放輕的、不會嚇到對方的溫柔。
“……請進。”
後藤一里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小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她側過身,讓開門口,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喜多走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牆上貼著幾張樂譜和一張不知道甚麼時候的海報。角落裡有幾個音箱和效果器,連線線在地上盤成一團,像一條睡著的蛇。吉他還靠在書桌旁邊,琴頸斜搭在桌沿,揹帶上掛著一個撥片。
空氣裡有洗衣液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屬於“波奇醬的房間”的氣息。
不是香味,是一種“有人住在這裡”的、溫暖的氣味。
“哇,波奇醬的房間好乾淨。”
喜多的聲音從房間中央傳來,帶著一點驚訝。
後藤一里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誇了但不知道該說甚麼”的複雜表情。
“也沒有……很乾淨……”
“有的有的,比我的房間乾淨多了。我的房間衣服堆得像富士山。”
喜多說著,在後藤一里的書桌前坐下來。椅子是那種普通的轉椅,坐墊有點塌,大概是被坐了很久。她轉了一下,面對後藤一里。
後藤一里還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來。
「這是我的房間。」
「我在猶豫甚麼。」
「進來啊。」
「腳動啊。」
“波奇醬,你站那麼遠幹嘛,過來坐啊。”
喜多拍了拍床沿。
後藤一里的腳終於動了。她關上門,走到床邊,在床沿的最邊緣坐下來,和喜多之間隔了大概兩個拳頭的距離。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尖有薄繭,在燈光下泛著一點粗糙的光。
沉默。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電車經過的聲音。
喜多在等。
她知道波奇醬需要時間。需要時間把那些在腦子裡轉了很多圈的話組織成語言,需要時間鼓起勇氣把那句話說出口。所以她只是坐在那裡,沒有催,沒有問,就等著。
後藤一里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然後她開口了。
“那個……歌詞……”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喜多需要側過耳朵才能聽清。
“嗯,歌詞怎麼了?”
“寫得……不是很好……”
“哪有,我覺得很好啊。”
“但是……你不懂……”
後藤一里的頭低得更深了,劉海垂下來,擋住大半張臉。
“你不懂……我在寫甚麼……”
第九百六十六章 2
喜多看著她。
看著那個縮在床沿最邊緣的、小小的粉色身影。
她忽然想起誠醬說過的話。波奇看到的世界是反的。她看到的東西和大多數人看到的不一樣。
「所以我不是不懂歌詞。」
「是不懂她看到的世界。」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喜多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一下。
“那你教我。”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後藤一里抬起頭,從劉海的縫隙裡看著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那種“你說甚麼”的茫然。
“教……甚麼?”
“教我怎麼看你看到的世界。”
喜多的嘴角彎起來,那是一個很溫和的、不帶任何壓力的笑容。
“你說我不懂,那我就學。波奇醬當老師,我當學生。”
後藤一里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
“我……不會教……”
“那就隨便說。想到甚麼說甚麼。”
喜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後藤一里面前,蹲下來。她的視線從下往上看,和後藤一里的眼睛平齊。
“比如,你現在在想甚麼。”
後藤一里看著她。看著那雙紅色的、倒映著她自己的眼瞳。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在想……你為甚麼來。”
“因為我想來啊。”
“為甚麼想來。”
“因為我想更瞭解波奇醬。”
後藤一里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她的目光從喜多臉上移開,落在牆角那團盤成一團的連線線上。
“瞭解我……有甚麼用。”
“有用啊。瞭解了,就能唱好你寫的歌了。”
“唱好……我的歌……”
後藤一里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她看了兩秒,然後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有薄繭,有琴絃勒出的紅印,還有一道很淺的、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疤。
“我的歌……寫的是……”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
“寫的是……我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喜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但是……你唱的時候……那些東西就被看到了。”
後藤一里的聲音從低著頭的方向傳上來,悶悶的。
“被很多人看到……被評委看到……被觀眾看到……”
她頓了頓。
“被誠醬看到。”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但落在喜多耳朵裡,很重。
「被誠醬看到。」
「所以波奇醬寫歌詞的時候,不是在想“怎麼讓這首歌好聽”。」
「是在想“怎麼把藏起來的東西拿出來”。」
「然後把那些東西攤在紙上,交給誠醬看。」
「交給所有人看。」
「這……好可怕。」
喜多的喉嚨動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KTV唱歌的時候,誠醬說她的靈魂在害怕。怕唱錯,怕被罵,怕自己不夠好。那些害怕把靈魂壓住了,讓它出不來。
但波奇醬不一樣。
波奇醬也在怕。但她把那些怕寫成了歌詞,攤在紙上,交出來。不是“不怕”了才交,是“害怕”也交。
她的靈魂沒有被壓住。
她的靈魂就在那些歌詞裡。
在赤裸不堪顫抖但是沒有逃開。
“波奇醬。”
喜多的聲音有一點啞。
“你剛才說,你的歌寫的是你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
“嗯。”
“那現在,那些東西被我看到了。你會覺得不舒服嗎。”
後藤一里抬起頭,看著喜多。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有光在閃,不是淚,是那種“你問了個好問題”的、帶著一點意外的甚麼。
“……有一點。”
“只有一點?”
“……很多點。”
後藤一里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說中了”的、又無奈又不知道該說甚麼的表情。
喜多看著那個表情,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我在安慰你”的笑,是那種“你好可愛”的笑。
“那以後我多來。多來幾次,你就習慣了。”
“不會習慣的。”
“會的。人的適應能力很強的。”
“不會的。”
“會的。”
“不會。”
兩人對視了兩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