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樓客廳的燈還亮著。
暖黃色的光照亮茶几上一小片區域。
茶几上攤著幾本樂譜還有半杯沒喝完的紅茶,茶已經涼了。
暫時涼了。
珠手誠靠在沙發上,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
他把今天社交軟體上的未讀訊息一條一條點開,看完回覆然後關掉對話方塊。
動作快到像是在流水線上做一件重複了無數次的事。
大拇指在螢幕上滑動的節奏和他的呼吸差不多,不快不慢,均勻得像一段不需要思考的旋律。
虹夏發來的是練習的錄音片段,他聽完「收到。」
涼發來的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便利店貨架上的奶油麵包,旁邊用紅圈標出了價格。
下面跟著一行字:「這個漲了一百塊錢。以後能不能漲我的零花錢。」珠手誠看了兩秒回覆:「不能。」
祥子發來的是一段文字,講的是ave mujica下次演出的場地對接情況。
他看完回覆:「知道了。辛苦了。」
一身班味。
Chu2沒有發訊息。
她的聊天框沉在最底下最後一條訊息停留在昨天。
她發了一個句號,他回了一個句號。
兩個人的對話歷史裡充滿了這種無意義的標點符號。
這些標點符號會有不同的意思的,在飯點的話就是吃飯,不在飯點的話會有其他需要安排的事情丟在珠手誠的桌子上需要幫忙處理。
至於直接把需要換洗的胖次丟到珠手誠的床上的事情珠手誠不做評價。
往日種種浮現在腦海之中珠手誠現在感受到了甚麼叫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個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怎麼會突然想到這個詞語的?
他也不知道,自從站在角色的漩渦之中,就沒有多少的寧靜可以給塌了。
他繼續往下翻。
喜多鬱代的訊息在中間偏下的位置,不是因為她不重要,是因為她今天發得晚。
他點開。
“誠醬,一會我想要去ktv練一練,你能和我一起嗎?”
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比平時低了一點,帶著一種“我猶豫了很久才發出去”的小心翼翼。尾音往上翹了一點,不是問句的翹,是那種“我怕你拒絕”的帶著一點撒嬌的翹。
珠手誠沒有馬上回復。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那杯涼了的紅茶喝了一口。
他嚥下去的時候喉嚨動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城市燈火染成橙紅色的夜空中。
他在想一件事。
喜多鬱代平時在樂隊裡是最開朗的那個,見誰都笑,說話聲音永遠比別人大半個調。
但她在某些時候會突然變小。
聲音變小動作變小,整個人像是被甚麼東西壓縮了一樣,縮成一個很小的很怕被人發現的點。
那些時候她通常是在他面前。
珠手誠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卡拉ok好像一個人不讓進的吧?所以誠醬還是陪我去吧~」
「沒有這種事情,單人ktv也是有的,並不是甚麼東雪蓮的存在,只是可能你身邊的都是擅長社交的朋友所以說一般不會一個人去吧?」
「我知道隔壁的主唱大槻悠悠子就經常一個人去唱K。」
「誒?是這樣的嗎?不過一個人去還是太羞恥啦~誠醬能陪我一起嗎?」
來了。
一個人去太羞恥了這是她給他的臺階。
不是我需要你,是我一個人會不好意思。
這兩個說法不一樣。
前者太重後者很輕。
輕到他不需要想太多就可以答應。
喜多鬱代作為交際花這一塊是沒有任何的異議的。
珠手誠靠在沙發上,看著那行字。落地燈的光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手機螢幕上,落在那行“誠醬能陪我一起嗎”上面。
他想了想。
然後打字。
「地點發給我,我儘快過去。你吃飯沒有?沒有的話我順路給你也帶一份。」
他發完這條,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啟冰箱,冷氣撲面而來,白色的燈光照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食材。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保鮮盒、飲料瓶、調味料,最後落在一個紙袋上。
那是北澤精肉店的可樂餅。今天下午路過的時候買的,本來是打算當夜宵。
他把紙袋拿出來,放在料理臺上。然後開啟手機,看了一眼喜多發來的定位。
KTV在商店街附近,走路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他把紙袋裡的可樂餅拿出來,放進微波爐裡轉了四十秒。微波爐嗡嗡地轉著,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在他的臉上。他靠在料理臺上,雙手抱在胸前,等著。
叮。
他把可樂餅拿出來,用紙巾包好,放回紙袋裡。然後從冰箱裡拿了一瓶水,放進外套口袋。走到玄關換鞋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chu2的箱床。門關著,門縫下面有光。
他站了兩秒。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十五樓的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喜多發來的訊息,只有兩個字:「多謝。」後面跟著一個表情符號,是一隻企鵝在鞠躬。
珠手誠看著那隻企鵝,嘴角動了一下。他把手機收起來,電梯門開啟,走進夜色裡。
從商業街路過的時候,珠手誠在北澤精肉店門口停了一下。
店已經關門了,捲簾門拉下來,上面貼著一張手寫的告示:「本日售罄,感謝惠顧。」告示的邊緣用透明膠帶粘著,膠帶翹起來一個角,在夜風裡輕輕晃。
他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紙袋裡的可樂餅還是熱的,隔著紙巾能感覺到溫度。他加快腳步,穿過商店街,經過羽澤咖啡店——燈還亮著,裡面坐著幾個看書的客人——經過山吹麵包房——櫥窗裡的燈關了,只剩一盞小夜燈照著幾個沒賣完的牛角包——然後拐進一條小巷。
KTV的霓虹燈在巷子盡頭閃著。
粉色的、紫色的、藍色的光交替落在地面上,把水泥地染成一塊一塊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喜多鬱代。
她站在那扇玻璃門旁邊,沒有進去。一隻手舉著手機,螢幕亮著,另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她的頭髮今天沒有紮起來,披在肩膀上,被霓虹燈染成一會兒粉一會兒紫的顏色。她的腳在輕輕點著地面,一下一下的,是那種“我在等人”的點法。
她看見他了。
她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他揮了一下。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掩飾甚麼——掩飾她其實已經在門口站了很久。
珠手誠走過去。
“等很久了?”
“沒有沒有!”喜多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我也是剛到……大概……十分鐘?”
珠手誠看著她。
喜多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KTV的招牌上,落在旁邊的便利貼上,落在自己鞋尖上,就是不落在他臉上。她的耳朵在霓虹燈的照射下看不出是不是紅了,但他知道紅了。
“十分鐘。”
“嗯……十五分鐘。”
“到底多久。”
喜多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
“……二十五分鐘。”
珠手誠沒有說“你怎麼不先進去”或者“你可以發訊息告訴我”。他只是把手裡的紙袋遞過去。喜多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紙袋上那隻笑眯眯的豬,然後抬起頭看著他。
“可樂餅?”
“北澤家的”
喜多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我不能吃辣?”
“你上次在家庭餐廳點了一份辣炒年糕,吃了一口喝了半杯水。”
“哎呀別記那麼清楚嘛~誒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