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鈴醒過來的時候,燈還亮著。
冷白色的光落下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點深藍色的光,是夜晚的顏色。
她還抱著那把貝斯。
琴身貼在她胸口的位置,和她入睡前一模一樣。她的手指還搭在弦上,指腹能感覺到那一點點涼意。不是剛拿到時的涼,是被體溫捂暖之後又涼下來的那種溫度。
她沒有動。
只是躺著,看著天花板。那盞燈在頭頂亮著,照出一片白色的、甚麼都沒有的平面。她盯著那片白色看了很久,久到眼睛裡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光斑。
腦海裡有甚麼東西在慢慢浮上來。
不是夢。是更清醒的東西。是那些她平時不會去想的、壓在心底的、關於誠醬的念頭。
她想過很多次。
關於自己和他的關係。關於那是甚麼,不是甚麼。關於它會走向哪裡,不會走向哪裡。
每一次想的結果都一樣。
她沒有被忽視。
這個結論很樸素,樸素到說出來都覺得有點可笑。但在她的人生裡,不被忽視這件事本身就足夠重要。
從小就是。
貝斯手。支援樂手。臨時工。替補。不管在哪個樂隊,她都是那個來了又走、走了就很少有人會想起來的人。
不是抱怨。這就是貝斯手的宿命。是那種藏在底下、被身體感覺到、但不會被記住的聲音。她接受了。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她覺得這就是她想要的位置。
不被注意就不會被期待。不被期待就不會被失望。
但是誠醬不一樣。
他沒有把她放在那個位置。不是把她拉出來,推到聚光燈下面。只是在那裡。在她需要的時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就像這把貝斯。
海鈴側過身,面對牆壁。牆壁是白色的,很乾淨,甚麼都沒有。她的鼻尖幾乎貼著牆,呼吸在牆面上留下一小片霧氣。
那片霧氣慢慢擴大,又慢慢消失。她看著那個過程,像是在看一個很小很小的、只屬於她自己的秘密。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見到誠醬的時候。那時候她的樂隊放了鴿子,她一個人站在舞臺上,手裡拿著貝斯,面前是空蕩蕩的觀眾席。然後他走上來了。不是從觀眾席,是從控臺那邊。步伐不快不慢,手裡拿著一根連線線。
他說了甚麼,她不記得了。也許甚麼都沒說,只是蹲下來把線插進她的音箱。
她記得的是那個眼神。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我知道你在經歷甚麼”的安靜。
那是第一次有人看見她。
不是看見一個貝斯手,不是看見一個支援樂手,不是看見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的零件。是看見她。八幡海鈴。一個站在舞臺上、音箱壞了、手指在弦上移動但沒有聲音的人。
後來她加入Ave Mujica。誠醬是Valorant。他們在一個樂隊裡,每週排練,偶爾演出。她坐在角落裡彈貝斯,他站在前面拉小提琴。
她看他。
看他和每個人說話的樣子,看他做飯的樣子,看他在控臺後面調音的樣子。看他用那種不聲不響的方式,把每個人都照顧到。
若葉睦的多重人格,他一個一個接住。豐川祥子的家族壓力,他幫著分擔。佑天寺若麥的經濟困境,他提供資源。三角初華對祥子的執念,他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平衡著。
每一個人都被他看見了。
包括她。
海鈴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燈還亮著,刺眼。她沒有閉眼,只是讓那片白光落在她的瞳孔裡。
她在想一個問題。
她和他之間,到底是甚麼。
不是戀愛。至少不完全是。她不想用那個詞來定義。那個詞太重了,重到會把她從現在的位置上拽出去。
她現在的位罝很好。很近,但不在中心。被看見,但不會被注視。被需要,但不會被依賴。
這是一個狡猾的位置。
她承認。
離得太近會被燒到。離得太遠會看不見。她選了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一個可以感受到他的溫度、又不需要承擔那些火焰的地方。
睦站在火裡。祥子站在火旁邊。若麥在火和冰之間搖擺。初華在追逐祥子的過程中被燒了很多次。
她不想那樣。
她只想在需要的時候被需要。在貝斯該響的時候響。在沉默的時候沉默。在他需要一個人站在旁邊、甚麼都不說、只是站著的時候,站在那裡。
這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
不是因為他不需要更多。是因為她知道,給太多的人,最後都會受傷。她見過睦的崩潰,見過祥子的眼淚,見過若麥深夜發在社交平臺上的、那些寫了又刪的文字。
她不想變成那樣。
不是因為不夠喜歡。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知道甚麼是最好的距離。喜歡到願意把自己放在那個“會被記住但不被注意”的位置上。
像貝斯的聲音。
像她和他的關係。
海鈴把貝斯又抱緊了一點。琴身貼在胸口,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和貝斯的節奏一樣。
她想起祥子今天說的話。
你不需要替我不開心。
祥子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淡。但海鈴知道那句話的重量。那是一個承諾。是“我會學著看見”的承諾。
祥子在成長。
她在學習用誠醬的方式去看見身邊的人。去看若麥手上的傷,去聽海鈴在別的樂隊多彈的半秒。她做得還不夠好,但她開始做了。
這是好事。
海鈴不嫉妒。她的位置不需要嫉妒。她只需要在那裡,在她選好的那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做她該做的事。
彈貝斯。
被需要。
沉默。
但一直在。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輕輕撥了一下。弦震動起來,發出一聲很低的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但房間裡的空氣被震動了,從琴身傳到她的胸口,從胸口傳到她的骨頭。
她能感覺到。
那就夠了。
對於貝斯手來說,不被聽見是常態。但被感覺到,就足夠了。
對於她來說,不被注視是選擇。但被記住,就足夠了。
海鈴閉上眼睛。
燈還亮著,但她不覺得刺眼了。那把貝斯抱在懷裡,像是一個她等了很久的東西。不是新琴,不是更好的裝置。是被看見。
是被記住。
是被放在這裡,不需要她開口,不需要她解釋,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只是被放在這裡。
她想起誠醬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是在某個排練結束後的深夜說的,當時只有他們兩個人還在錄音室裡。她在收拾貝斯,他在關裝置。
她問他,為甚麼對每個人都這麼好。
他想了想,說,因為可以。
就這麼簡單。
因為可以。
不是因為應該,不是因為必須,不是因為有甚麼目的。只是因為可以。
這就是誠醬。
這就是他和其他所有人的區別。
祥子的關心有目的。睦的依賴有重量。若麥的靠近有計算。初華的追逐有執念。
只有他甚麼都沒有。
只是在那裡。在她需要的時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在她伸手就能夠到的距離。
海鈴的嘴角彎起來。
那個弧度比剛才大一點,是一個真正的笑容。不是給任何人看的,只是給她自己。是那種“我知道了”的釋然,是那種“這樣就夠了”的滿足。
她把臉埋在琴頭旁邊。楓木的味道已經很淡了,被她的呼吸蓋住,但她知道它還在那裡。像某些東西一樣,很淡,但一直在。
房間裡的燈還亮著。冰箱的嗡嗡聲停了,大概是到了設定的溫度。窗簾外面,深藍色的天光變得更暗了一點,大概是深夜了。
海鈴沒有看時間。
她只是躺著,抱著那把貝斯,讓自己沉進那個不遠不近的位置裡。
那是她的位置。
狡猾的,安靜的,不會被注意的,但一直在的。
她閉上眼睛。
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貝斯貼在胸口,和她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的。沉在底下,不需要被聽見。
這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