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擋風玻璃的上沿斜照進來,在儀表盤上投落一道明亮的弧線。
那道弧線隨著車輛的行駛微微晃動,像是有人在用一支發光的水彩筆,在黑色的皮革上慢慢地畫著甚麼。
珠手誠的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很放鬆。
他開車的方式和他做大多數事情一樣,不急不緩,恰到好處。油門踩下去的時候力道均勻,剎車的時候幾乎沒有頓挫感。車載音響裡放著一段爵士鋼琴,旋律在車廂裡流淌,和空調吹出來的冷風混在一起,變成一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舒適。
chu2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靠著椅背,臉朝著窗外。
她今天沒有扎馬尾。
酒紅色的長髮披散著,被空調的風吹得微微飄動,有幾縷落在肩頭,有幾縷貼在臉頰旁邊。她沒有把它們攏回去,只是任由那些髮絲在風裡輕輕晃動。
窗外的風景在快速變化。
城市的高樓逐漸被低矮的住宅取代,住宅又被田野取代。那些綠色的稻田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鋪開的大片綠色的綢緞。遠處有白色的建築,大概是某個小鎮的邊緣,建築的輪廓在熱浪裡微微扭曲。
chu2看著那些風景,沒有說話。
她平時很少這樣安靜。
在四十五樓的時候,她不是在炸毛就是在準備炸毛的路上。對著電腦螢幕皺眉,對著編曲軟體較勁,對著臭老哥的某個行為喊“你這是甚麼意思”。
但此刻她只是靠著椅背,臉朝著窗外,甚麼都沒有說。
沒有傲嬌,沒有炸毛,沒有任何防禦性的姿態。
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快速掠過的田野和天空。
珠手誠沒有看她。
但他的餘光捕捉到了她的狀態。那種放鬆的、不用防備甚麼的狀態。
他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出現了一瞬,然後消失。
後視鏡裡,映出後座上的另一個人。
鳰原令王那坐在後排,安全帶系得很好,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她沒有在看窗外,她在看珠手誠。
準確地說,她在看擋風玻璃上珠手誠的倒影。
那道倒影很淡,被陽光和窗外的風景疊在一起,模模糊糊的。但她看得很認真,認真到像是在看一件需要仔細品鑑的藝術品。
她的目光從他的眉眼移到鼻樑,從鼻樑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握著方向盤的手。每移動一次,她的呼吸就微微變化一點,那變化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視著她,根本不會察覺。
但她沒有讓別人察覺。
她在後座。
她可以這樣看他,看很久。
只要車不抵達目的地,只要這段路還沒結束,她就可以一直這樣看下去。
車裡的爵士鋼琴換了一首曲子。新的旋律比剛才的更慢一點,鋼琴家的手指在琴鍵上游走,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仔細斟酌過才落下去的。
“臭老哥。”
chu2的聲音從前座傳來,打破了車廂裡持續了很久的沉默。
那聲音比平時低一點,少了她慣常的那種硬邦邦的稜角。
“嗯?”
“還有多久?”
“大概四十分鐘。”
chu2沒有回應。
她繼續看著窗外。
過了大概十秒,她又開口了。
“那個牧場,你是怎麼找到的?”
“之前幫一個朋友做音樂節的策劃,主辦方給的資料裡提到過。”珠手誠說,“說那裡的風景適合放鬆。”
“適合放鬆。”
chu2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在咀嚼它們的味道。
“你覺得我需要放鬆?”
她轉過頭,看著珠手誠的側臉。
那雙藍色的眼瞳裡,有一種試探的光。
珠手誠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
“你覺得呢?”
他沒有反問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熟悉他的人根本聽不出來。
但 chu2聽出來了。
她的耳根熱了一下。
“我覺得不需要。”
她說完,又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但那耳根的熱度沒有消退。
後視鏡裡,鳰原令王那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小,帶著一點“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那雙手很白,十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是彈鍵盤的手,也是會做飯的手,也是會在深夜做某些事的手。
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
掌心裡甚麼都沒有。
但她覺得有甚麼東西在那裡。
沉甸甸的。
從四十五樓出發的時候就一直在。
她抬起頭,繼續看擋風玻璃上那道淡淡的倒影。
車窗外的風景繼續變化。
田野逐漸被山坡取代,山坡上長著不高不矮的樹,樹的綠色比田野的綠色更深,更沉。遠處有電線杆從窗前掠過,電線在陽光下閃著銀色的光,像是五線譜上的線。
那些線上沒有音符。
但車裡有一首正在慢慢譜寫的曲子。
演奏者是三個人。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裡,沒有尷尬,沒有沉重,只有一種自然的、屬於旅途中的淡淡的甚麼。
不是倦意。
是一種正在發酵的東西。
在 chu2的沉默裡,在 pareo 的目光裡,在珠手誠握著方向盤的指尖上。
發酵。
越來越濃。
快到目的地的時候,chu2忽然又開口了。
“臭老哥。”
“嗯。”
“你說,如果我不來,你會帶誰來?”
珠手誠沒有立刻回答。
他打了轉向燈,車輛拐進一條更窄的路。路的兩邊是更高的樹,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綠色的穹頂,陽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落細碎的光斑。
“這個問題,”他說,“有意義嗎?”
chu2轉過頭看著他。
“為甚麼沒有意義?”
“因為你來了。”
珠手誠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
chu2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很輕。
她轉回頭,繼續看窗外。
但這次,她的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
很小。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後視鏡裡,鳰原令王那看見了。
她沒有笑。
只是看著那道弧度,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看著自己交疊在膝蓋上的手。
那沉甸甸的東西,又重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