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投落一道細長的光。
那光從窗戶邊緣一直延伸到床腳。
珠手誠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甚麼也沒有。
白色平整普通的酒店天花板。
但那上面有光紋在晃動,是窗外遠處建築玻璃反射進來的,水波紋一樣的,一圈一圈。
他感覺到胸口有一點重量。
那重量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感受,會以為是被子壓著的錯覺。
但他知道不是。
珠手誠低下頭。
要樂奈趴在他身上。
她整個人像一隻真正的貓那樣蜷著,膝蓋抵在他腰側,腦袋埋在他肩窩裡。那件浴衣早就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開露出半邊鎖骨和一小片奶白的雪子。
她的呼吸很均勻,偶爾有小小的呼嚕聲從喉嚨深處逸出。
睡著的時候,那張臉比平時更安靜。
珠手誠沒有動。
他只是躺著,看著天花板上的光紋。
那光紋還在晃動,一圈一圈。
他想起昨晚。
想起樂奈拽著他袖子走進 七百零三 的時候,那雙異色的眼瞳裡只有一種純粹的期待。
“和誠醬睡。”
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像是說“想吃抹茶巴菲”一樣。
然後她就真的睡了。
鑽進被窩,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眼睛。
不到五分鐘,呼吸就變得均勻。
沒有問任何問題,沒有說任何話,沒有做任何需要防備的事。
只是睡。
像貓找到了喜歡的窩。
他伸出手,輕輕推了推樂奈的肩膀。
“醒醒。”
樂奈的睫毛顫動了一下。那雙異色的眼瞳慢慢睜開,帶著剛睡醒時的茫然。那茫然持續了兩秒,然後焦距慢慢對準他。
“誠醬。”
“嗯。”
樂奈眨了眨眼。
然後她開口了。
“抹茶巴菲。”
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語氣篤定得像是在陳述事實。
珠手誠看著她。
“醒來第一件事情就是這個嗎?”
“嗯。”
“肚子會痛的哦~”
“不管。”
樂奈把臉埋回他肩窩裡,蹭了蹭,然後抬起頭,又看著他。
“你能變出來。”
珠手誠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我不會變出來哦?”
樂奈盯著他。
那雙異色的眼瞳裡,有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篤定。不是懷疑不是期待是一種知道你可以的理所當然。
“說謊的味道。”
她說。
珠手誠被她盯著。
那種眼神,不是質問,不是撒嬌,是貓盯著罐頭一樣的專注。
他知道自己逃不過。
那雙眼睛太純粹了,純粹到所有藉口在那裡面都會變成透明的。
他嘆了口氣。
那嘆氣很輕,但帶著一點放棄掙扎的無奈。
“好吧。”
他說。
“對她們保密哦~”
樂奈眨了眨眼。
“保密。”
“現在閉上眼睛,我給你變個魔法~”
樂奈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後她乖乖閉上眼睛。
珠手誠看著她。
看了兩秒。
【情緒值-抹茶巴菲送到。】
窗外的陽光又亮了一點。
樂奈睜開眼睛。
樂奈看著他。
然後她點點頭,兩口吃掉抹茶巴菲,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那動作流暢得像是貓咪翻身,自然而然,沒有任何多餘的猶豫。
珠手誠站起來。
他走進洗手間,開啟水龍頭。
冷水從指縫間流過,帶著一點點涼意。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和平時一樣,沒甚麼表情。
得擠一點溫柔的笑容出來。
完美。
他關上水龍頭。
擦乾手。
走出洗手間的時候,房間的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珠手誠走過去,開啟門。
千早愛音站在門外。
她已經換好了衣服,是一件淺粉色的便裝,頭髮也重新紮過。懷裡抱著那個金魚盆,盆裡的水換了新的,那條紅色的小金魚正在游來游去。
她的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下面,有甚麼東西正在觀察。
“誠醬早安~”
“早。”
“樂奈呢?”
珠手誠側過身。
愛音探頭往裡看。
要樂奈趴在枕頭上,睡得正香。那件浴衣皺成一團,露出一截小腿。
愛音收回目光,看著珠手誠。
那雙灰色的眼瞳裡,有一點調侃的光。
“誠醬你昨晚沒被壓死吧?”
“還好。”
“樂奈睡覺是不是會往人身上爬?”
“嗯。”
“我就知道。”愛音笑了,“在英國的時候隔壁的那隻貓也是這樣,每天早上醒來都趴在我胸口上。”
“後來我就習慣了。”
珠手誠看著她。
“會不會是隔壁太大了趴不下去?”
【情緒值+】
兩人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椎名立希走過來,棕黑色的頭髮還有點亂,明顯是剛醒。她穿著一件深色的 T 恤,外面套著那件浴衣的外褂,看起來有點不倫不類。
她的目光在愛音和誠醬之間掃過。
“幹嘛呢?”
“在聊貓和UMP45使用技巧。”愛音說。
立希愣了一下。
“甚麼亂七八糟的?”
“立希你不懂。”
立希看著她。
“你一大早就在想這個?”
“我一大早在觀察人類。”愛音糾正她,“順便觀察貓。”
她朝房間裡努了努嘴。
立希順著她的目光看進去。
要樂奈還在睡。
那姿態,確實像一隻貓。
立希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就這樣睡了一整晚?”
“嗯。”珠手誠說。
“沒把你壓死?”
“還好。”
立希看著他那雙粉紫色的眼瞳裡的懷疑可以被讀出來。
你真的還好嗎的關心。
也是你這個人真是的無奈。
但她甚麼都沒說。
只是別過臉。
“燈和素世呢?”珠手誠問。
“還沒起。”立希說,“我讓她們多睡一會兒。”
她頓了頓。
“昨晚她們聊到很晚。”
珠手誠點了點頭。
走廊盡頭的門開啟了。
高松燈走出來。
她穿著那件灰藍色的浴衣,頭髮比平時更亂一點。
她看見走廊裡的三個人,愣了一下。
然後她走過來。
“早。”
那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水麵。
“早。”
愛音回應。
燈走到珠手誠面前停下腳步。
那雙灰藍色的眼瞳看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說:
“素世還在睡。”
“嗯。”
“她昨晚說了很多話。”
珠手誠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燈迎上那目光。
“她說,她小時候,也經常一個人看窗外。”
“說那些房子會動,但她不動。”
“說她現在,終於不用一個人了。”
走廊裡安靜下來。
愛音抱著金魚盆,站在那裡沒有動。立希靠在牆上,目光落在別處。珠手誠站在門口,看著燈。
燈看著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安靜的、完成了甚麼的釋然。
“我說,”她說,“我也一樣。”
椎名立希死死掐住自己的衣角。
【情緒值+】
“嗯。”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