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後藤一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暗,只有書桌上那盞小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暈落在電腦螢幕上,落在鍵盤上,落在那把靠在牆邊的吉他上。
空調嗡嗡地響,吹出來的風有點涼。
但她沒有蓋被子。
她只是躺著,手裡握著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頁面——
吉他英雄的主頁。
最新一條動態。
內容很簡單。
沒有配圖,只有一段文字:
「有一個叫做“結束樂隊”的樂隊,希望大家能去投票支援一下。連結在這裡。」
下面是投票頁面的連結。
僅此而已。
沒有解釋。
沒有“這是我所在的樂隊”。
沒有“我是這個樂隊的吉他手”。
只是那樣輕飄飄的一段話,像一個陌生人隨手轉發的推薦。
但後藤一里知道。
她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六萬粉絲。
吉他英雄的賬號,有六萬粉絲。
那些粉絲關注她,是因為她發的那些彈吉他的影片。那些翻唱,那些原創片段,那些偶爾露出的、從不露臉的手和吉他的剪影。
他們喜歡的是“吉他英雄”這個賬號。
不是後藤一里。
不是那個穿著粉色運動服不敢和人說話總是躲在角落裡的傢伙
但現在。
現在她把那個賬號,和“結束樂隊”連在了一起。
後藤一里的手指微微收緊。
手機螢幕暗下去,又亮起來。
暗下去,又亮起來。
那是新訊息提醒。
一條。
兩條。
三條。
越來越多。
她不敢點開。
只是看著那些數字跳動著,從幾十變成幾百,從幾百變成——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
閉上眼睛。
心跳很快。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發了再說。”
“管它有沒有用。”
她發了。
現在——
現在等著看有沒有用。
但等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不是“有沒有用”。
是別的甚麼。
那些評論會說甚麼?
“吉他英雄是誰?”
“這個樂隊是甚麼?”
“為甚麼要給她投票?”
“收了多少錢?”
“是不是有甚麼交易?”
後藤一里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想起很久以前,被開盒的那次。
誠醬靠著定位開盒。
再後來是弦卷家的。
都不知道怎麼的就被開盒了。
再後來那些事就消失了。
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此刻,那些恐懼又浮上來。
她會不會又被“開盒”?
那些粉絲會不會發現“吉他英雄”就是那個穿著粉色運動服的、不敢看鏡頭的、社恐到極致的後藤一里?
會不會有更難聽的話?
會不會——
手機又震動了。
後藤一里睜開眼睛。
她把手機拿起來,舉到眼前。
螢幕太亮,刺得她眯起眼。
但她看見了。
看見那條最新評論。
「吉他英雄推薦的樂隊?那肯定要去看看。」
她愣了一下。
然後是第二條。
第三條。
第四條。
「吉他英雄居然會推薦樂隊!震驚!」
「結束了?甚麼結束了?哦是樂隊名啊。」
「投票了投票了,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但吉他英雄說的肯定沒錯。」
「吉他英雄是我的神,神說投就投!」
後藤一里盯著那些評論。
盯著那些字。
沒有人罵她。
沒有人問“收了多少錢”。
沒有人說難聽的話。
只是信任。
那些關注她的人信任她。
信任“吉他英雄”這個賬號。
信任她發的每一條影片。
信任她說的每一句話。
所以當她推薦一個樂隊的時候,他們就去投票了。
沒有問為甚麼。
沒有懷疑。
只是信任。
後藤一里的眼眶,忽然有點熱。
那熱意來得突然,像是被甚麼擊中了一樣。
她深吸一口氣。
把那熱意壓下去。
然後她點開投票頁面。
重新整理。
結束樂隊的票數,跳了一下。
後藤一里盯著那個數字。
盯著那個排名。
盯著那些跳動的進度條。
然後她的嘴角,彎起一個弧度。
那弧度很小。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那是真的。
是一個笑容。
一個屬於後藤一里笑容。
凌晨一點。
後藤一里還沒有睡。
她靠在床頭,抱著枕頭,手機放在膝蓋上。
螢幕還亮著。
投票頁面還開著。
結束樂隊的排名,穩定在第五位。
票數還在漲。
但漲得慢了。
慢到幾乎看不出變化。
後藤一里看著那個數字。
看著那個“5”。
腦海裡浮現的,卻不是排名。
是那些評論。
那些信任她的人。
那些說“吉他英雄說的肯定沒錯”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啟吉他英雄的主頁。
點開那條新動態。
評論區已經有好幾百條了。
她往下滑。
滑得很慢。
每一條都看。
「吉他英雄最近有發新影片嗎?好久沒看到了。」
「這個樂隊的吉他手是誰啊?有人知道嗎?」
「搜了一下,好像是個新樂隊,沒怎麼聽過。」
「但是吉他英雄推薦的,應該不錯吧?」
「去聽了他們的歌,意外地好聽!」
「吉他手的 solo 有點東西。」
「主唱的聲音也很棒!」
「這個樂隊有潛力啊!」
後藤一里看著那些評論。
看著那些關於“結束樂隊”的討論。
看著那些說她“solo 有點東西”的人。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那收緊很輕。
但那是真的。
是一種被看見的、小小的滿足。
她又往下滑。
然後她的手指,停住了。
有一條評論,被讚了很多次,頂到了前排。
「這個結束樂隊,有沒有吉他手的照片啊?想看看能寫出那種 solo 的人長甚麼樣。」
後藤一里的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
吉他手的照片。
她有甚麼照片?
結束樂隊的社交媒體上,發過很多照片。虹夏的,喜多的,涼的,誠醬的。
但她的照片很少。
少到幾乎沒有。
偶爾有幾張,也是合照裡的角落,或者背影,或者被甚麼東西擋住的半邊臉。
那些照片是她自己選的。
“發這個吧。”
“這張不要放我。”
“可以把我裁掉嗎?”
每次發照片,她都會這樣說。
虹夏每次都答應。
所以結束樂隊的賬號上,幾乎沒有“後藤一里”的臉。
只有“結束樂隊的吉他手”。
一個模糊的看不見的可以隨時消失的存在。
後藤一里看著那條評論。
看著那行字。
“想看看能寫出那種 solo 的人長甚麼樣。”
她的喉嚨動了動。
想說甚麼。
但對著手機螢幕又能說甚麼呢?
她只是看著。
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下一條評論。
「等等,我好像發現了甚麼……」
後藤一里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條新評論。
釋出時間,三分鐘前。
內容只有一句話。
但那句話,讓後藤一里的呼吸,徹底停了。
「結束樂隊的賬號裡,有個沒怎麼露臉的吉他手。穿著粉色運動服的那個。」
粉色運動服。
後藤一里低頭,看著自己身上。
她今晚穿的也是粉色運動服。
她的手指開始發抖。
那發抖很輕,從指尖開始,蔓延到手背,蔓延到手腕,蔓延到整個手臂。
她點開那條評論的回覆。
下面已經有好幾條了。
「哪個?指個路。」
「就是這張照片,角落裡那個。」
「看到了看到了,粉色的那個。」
「這個衣服……好眼熟……」
「吉他英雄以前的影片裡,好像也穿過這種粉色的?」
「不會吧……」
「等等等等,你們的意思是——」
「吉他英雄=這個粉色運動服?」
「那不就是說——」
後藤一里的腦子一片空白。
被發現了。
被發現了。
被發現了。
那些恐懼,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淹過頭頂。
淹過呼吸。
淹過一切。
她想起很久以前,被“開盒”的那次。
那些窺視的目光。
那些難聽的話。
那些——
手機又震動了。
新評論。
她不敢看。
但又不得不看。
她深吸一口氣。
點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說吉他英雄肯定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後藤一里愣住了。
可愛?
女孩子?
不是“社恐”?
不是“躲躲藏藏”?
不是“見不得人”?
是——
可愛?
她往下滑。
「破案了破案了,吉他英雄本尊找到了!」
「這就是那個 solo 超強的吉他手?這也太反差了吧哈哈哈哈」
「粉色運動服是本體嗎?」
「這個樂隊好有意思,吉他手是隱藏大佬,其他人看起來都很正常的樣子。」
「正常?你看那個貝斯手,正常?」
「也是哈哈哈哈那個貝斯手好像一直在吃東西」
「主唱好元氣!喜歡!」
「鼓手也很可愛!」
「等等,那個鍵盤手是誰?好帥……」
「這個樂隊全員顏值線上啊!」
「投票投票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