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走廊裡的風。
那風裡有更濃的啤酒味,有觀眾席那邊隱約傳來的嘈雜,還有一點點——屬於另一個人的、熟悉的氣息。
珠手誠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手裡拎著一個便利店的口袋,口袋上印著熟悉的 logo,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甚麼。
他的目光在後臺裡掃了一圈。
掃過虹夏,掃過喜多,掃過涼,掃過後藤一里,掃過角落裡正在除錯裝置的 PA 桑。
然後他走進來。
門在他身後合攏。
“涼家裡面醫院一人一票就很多了。”
他說。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那雙金色的眼瞳看著後藤一里。
“不一定用得上波奇醬你的社交賬號。”
後藤一里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那句話太輕了。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那句話也太重了。
重到後藤一里覺得,自己剛才那個“我可以”後面藏著的那些東西——那些“我可以試著多發點內容”“我可以試著讓更多人關注我”“我可以——”的、小小的決心和更大的恐懼——全都被看見了。
被那雙金色的眼睛,輕輕地、穩穩地,接住了。
後藤一里的喉嚨動了動。
想說甚麼。
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只是那收緊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點。
涼轉過頭,看著珠手誠。
“我家?”
珠手誠點了點頭。
“你家。”
涼歪了歪頭。
“我家有醫院?”
虹夏在旁邊“噗”地笑出聲。
“涼,”她說,“你家開醫院的你忘了?”
涼想了想。
“哦。”她說,“好像是有。”
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好像是有個冰箱”。
喜多看著她。
“涼前輩,”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試探,“你家醫院……多少人啊?”
涼又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涼咬了一口麵包,“沒數過。”
她頓了頓。
“但是一人一票的話——”
她嚥下麵包。
“應該夠用。”
後臺安靜了一秒。
兩秒。
然後虹夏嘆了口氣。
那嘆氣很長,帶著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涼,”她說,“投票不是那樣投的。”
“為甚麼?”
“因為——因為投票是要註冊的!要驗證的!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投的!”
涼看著她。
那雙黃綠色的眼瞳裡,有一種純粹的疑惑。
“我家醫院的人,”她說,“不能註冊嗎?”
虹夏張了張嘴。
想說甚麼。
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這個問題,好像——
好像也沒錯?
喜多在旁邊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後臺裡格外清晰。
“涼前輩,”她說,“你真的是……”
“真的是?”
“真的是涼前輩啊。”
涼點了點頭。
“對。”
那理所當然的語氣,讓虹夏又嘆了口氣。
珠手誠走到桌邊,把那個便利店口袋放下。
口袋裡的東西露出來——幾瓶飲料,幾包零食,還有一盒抹茶味的甚麼東西。
“這個投票只是確定資格。”
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他靠在桌邊,雙手抱在胸前,姿態很放鬆。
“並不是說拿到第一就必定優勝。”
他頓了頓。
“說到底,不過是人氣和其他手段的集合而已。”
其他手段。
這四個字從喜多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好奇。
“甚麼其他手段?”
珠手誠看著她。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一點極淡的東西——不是笑意,是一種更安靜的、等待著的甚麼。
“PA 桑。”
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角落。
角落的調音臺後面,PA 桑正蹲在那裡檢查一根連線線。她穿著一件深色的工作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縷髮絲垂下來,擋住半邊臉。
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抬起頭。
“嗯?”
珠手誠看著她。
“晚上直播的時候,”他說,“順帶幫她們提一嘴?”
PA 桑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一個小小的弧度。但那弧度裡,有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我倒是可以,”她說,“只不過效果的話——”
她頓了頓。
“就不好說了。”
喜多的眼睛亮了。
“PA 桑要幫我們宣傳嗎?!”
PA 桑看著她。
“不算宣傳,”她說,“就是順嘴提一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直播的時候,觀眾也就那幾千人。願意去投票的,可能更少。”
她走到桌邊,拿起一瓶飲料,擰開,喝了一口。
“但是——”
她頓了頓。
“聊勝於無吧。”
喜多已經站了起來。
“謝謝 PA 桑——!”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激動,整個人好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PA 桑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別高興太早,”她說,“幾千人裡能有幾十個去投票就不錯了。”
“那也很好了!”
喜多的眼睛亮晶晶的。
涼在旁邊點了點頭。
“加上我家的。”
虹夏看著她。
“涼,你認真的?”
涼歪了歪頭。
“為甚麼不認真?”
虹夏張了張嘴。
想說甚麼。
但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算了,”她說,“隨你吧。”
她頓了頓。
“但是別太過分啊。”
涼點了點頭。
“不過分。”
她咬了一口麵包。
“就讓他們投個票而已。”
後臺的角落裡,後藤一里還坐在那裡。
從珠手誠進門到現在,她一直坐在那裡。
沒有動。
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看著珠手誠用那種平靜的語氣,把那個“投票”的問題拆解成一個個可以處理的小塊。
看著他說“其他手段”的時候,那雙金色的眼瞳裡一閃而過的、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看著 PA 桑答應幫忙時,喜多臉上重新亮起來的光。
看著涼說“我家醫院”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讓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的語氣。
看著虹夏站在中間,一邊嘆氣一邊協調所有人,像一隻努力維持秩序的、小小的金毛。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又收緊了一點。
那收緊很輕。
但那是真的。
她想說甚麼。
有很多想說。
想說自己也可以。
想說自己也有賬號。
想說——
但她甚麼都沒說。
因為珠手誠的目光,又落到了她身上。
很輕。
很快。
只是一瞥。
但那一眼裡,有甚麼東西——
不是催促,不是期待。
是一種安靜的、等待著的甚麼。
像是在說“你想說的時候再說”。
後藤一里的喉嚨動了動。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
她想起手機裡存著的那些照片。
那些練習時偷拍的側臉。
那些他除錯裝置時專注的眉眼。
那些——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
重新看向那個方向。
珠手誠已經移開目光,正在和虹夏說著甚麼。
他的側臉在後臺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那雙金色的眼瞳微微眯著,嘴角有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他聽人說話時的習慣表情。
後藤一里看著那個弧度。
看了很久。
然後她的嘴角,那個極小的弧度,也出現了一瞬。
很小。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那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