鳰原令王那收回手。
關上櫃門。
走回床邊。
坐下。
床墊軟軟的,陷下去一小塊。
她看著對面的牆。
牆上貼著一張東京大學的學生證——她自己的。今年四月剛辦的,照片上的她微笑著,眼睛裡有一種“我做到了”的光。
東京大學。
鳰原令王那,法學部,一年級。
這是她現在的身份。
這是她努力考上的。
為了甚麼?
為了有更多時間。
更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
更多——
可以待在他身邊的時間。
她想起備考的那些日子。
每天練習結束之後,還要複習到凌晨。困了就用冷水洗臉,餓了就吃能量棒,累了就想想他的臉。
那時候她想的是:
考上東大,就有更多時間。
考上東大,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很優秀”。
考上東大,就——
離他更近一點。
現在她考上了。
現在她的時間確實變多了。
現在——
她可以更頻繁地出現在四十五樓。
可以更自然地和他相處。
可以——
繼續等。
鳰原令王那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很白,很細,十指修長。是彈鍵盤的手,也是會做飯的手,也是——
會在深夜,一個人做某些事的手。
她的臉,微微紅了一點。
那紅色從臉頰深處湧上來,迅速蔓延,染過整張臉。
不是因為別的。
是因為——
她在想那個日子。
那個她每天都在計算的日子。
那個——
她成年之後,就可以不用再被拒絕的日子。
鳰原令王那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一些畫面。
畫面裡,她站在他面前。
不是現在的她。
是成年的她。
十八歲。
法律意義上的成年人。
可以——
可以做很多事。
可以不用再被說“你還小”。
可以不用再被推開。
可以——
她深吸一口氣。
睜開眼睛。
看著窗外那片閃爍的城市燈火。
那些燈火在夜色中微微顫動,像是這座城市的心跳。
她輕聲說:
“快了。”
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但那聲音裡,有甚麼東西正在燃燒。
她又說了一遍,“很快的。”
“比等他回訊息快。”
“比等他注意到我快。”
“比——”
她頓了頓。
“比等他主動,快得多。”
鳰原令王那站起來。
走到窗邊。
推開窗。
夜風湧進來,涼涼的,帶著一點點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氣和夜宵攤的味道。
她趴在窗臺上,看著遠處。
遠處有幾點微弱的星。
很淡,被城市的燈火壓得幾乎看不見。
但她看見了。
她想起燈說過的話。
星星會看所有人。
一直看。
她忽然想問:那你看我的時候,看見的是甚麼?
看見一個等待的人?
看見一個——
在深夜獨處時,會變得有點奇怪的人?
鳰原令王那沒有問出口。
只是看著那些星。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逸出:
“cheng2撒嗎。”
“你知道嗎。”
“我其實——”
她頓了頓。
“很可怕。”
“不是那種可怕。”
“是另一種。”
“是——”
“等你等到有點瘋的那種可怕。”
她笑了。
那笑聲在夜風裡飄散,被城市的聲音吞沒。
“但是沒關係。”
“瘋就瘋吧。”
“反正——”
“等你回來了,我就會變回正常的 pareo。”
“正常的,溫柔的,可愛的,忠犬 pareo。”
“那些瘋的——”
“只在深夜。”
“只在我自己一個人的時候。”
她收回目光。
關上窗。
走回床邊。
躺下。
床墊軟軟的,包裹著她的身體。
她側過身,看著床頭櫃上的手機。
手機螢幕是暗的。
但他可能隨時會發訊息。
可能在下一秒。
可能在明天早上。
可能在——
她伸出手,把手機拿過來。
握在手裡。
螢幕亮起,顯示著聊天介面。
“cheng2撒嗎。”
“晚安。”
“雖然你可能不會回。”
“雖然你可能在陪別人。”
“雖然——”
“我還是會說晚安。”
“因為——”
“我是你的忠犬嘛。”
那聲音越來越輕。
最後一個字,輕到幾乎聽不見。
房間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還有——
窗外隱約傳來的,屬於這座城市的、永不眠睡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