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又一次緩慢而粘稠地瀰漫開來,填補了因冰川日菜那個關於稱呼的問題而短暫凝滯的空氣。
白鷺千聖的微笑依舊完美,但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了點,彷彿在無聲地計時這場友好交流的剩餘時長。
丸山彩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努力,目光在 ave mujica 幾位神色各異的成員身上逡巡,試圖再找一個安全的話題,卻發現大腦暫時短路。
大和麻彌歪著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橙色的眼睛裡寫滿了好像有點冷場了但我不太明白為甚麼的直白困惑。
若宮伊芙則已經徹底低下頭,研究著自己裙襬上的花紋,彷彿那裡藏著宇宙的奧秘。
冰川日菜倒是依舊興致勃勃,冰藍色的眼眸在珠手誠和幾位 ave mujica 成員之間轉來轉去,似乎還在分析剛才那個模糊答案背後的社會學意義。
ave mujica 這邊,氣壓更低。
豐川祥子端坐著,熔金般的眼瞳望著虛空某點,彷彿在進行復雜的戰略推演,又或者只是單純地想盡快結束這場社交酷刑。
三角初華的脖子都快縮排肩膀裡了,雙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節發白,像是恨不得當場隱形。
八幡海鈴的手機螢幕已經熄滅了,她盯著黑色的螢幕反光,裡面映出自己沒甚麼表情的臉,和身後那片明亮到刺眼的燈光。
佑天寺若麥還在剝橘子,但動作慢了下來,紫色的睫毛低垂,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和某種……類似於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味。
若葉睦依舊安靜地靠著珠手誠的腿,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彷彿周遭的一切僵硬都與她無關。她甚至伸出手,輕輕拽了拽珠手誠的褲腳,像是在確認他的存在。
珠手誠……
他半闔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金色的眸光掃過房間裡這一張張或尷尬、或努力、或逃避、或興味盎然的臉。
然後,他像是做出了某個決定,很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幾乎聽不見,卻像是投入寂靜湖面的小石子,讓離他最近的初華和海鈴同時微微側目。
他伸手,從自己隨身帶著的那個看起來容量不小的琴盒側袋裡,掏出了手機。動作流暢自然,解鎖,滑動螢幕,點選。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然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白鷺千聖,歡迎八幡海鈴用那種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
“我叫了外賣。”
“壽司、炸物、薯條、沙拉,還有飲料。”
“大概二十分鐘後到樓下。”
頓了頓,他補充道:“分量足夠。”
話音落下。
休息室裡出現了片刻的、近乎真空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各異。
丸山彩最先反應過來,眼睛唰地亮了,像是聽到了天籟之音:
“外、外賣?!壽司和炸物!太好了!正好有點餓了呢!”
她的反應真實而直接,瞬間沖淡了不少尷尬。
大和麻彌也立刻歡呼:
“好耶!吃飯吃飯!演出完就是要補充能量!” 她甚至從椅子上蹦了起來,活力滿滿。
若宮伊芙也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小聲說:
“謝、謝謝……”
白鷺千聖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優雅地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實的放鬆和感謝:
“珠手君,真是……周到呢。”
“謝謝。”
她顯然也受夠了這緊繃的社交氛圍,食物無疑是絕佳的破冰劑。
ave mujica 這邊,氣氛也肉眼可見地鬆動了一些。
若麥立刻笑了,接話道:“誠醬就是細心~正好,光聊天嘴巴也會幹呢。”
她順勢把剝好的最後一瓣橘子塞進自己嘴裡。
祥子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看了珠手誠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算你做了件人事的意味,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她微微頷首:“嗯。”
海鈴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看向了門口方向,彷彿在估算外賣到來的時間。
初華也悄悄鬆了口氣,攥著衣角的手指鬆開了一些。
食物的到來,至少意味著話題可以暫時從那些令人坐立不安的領域轉移開,也意味著……她可以有東西吃,來掩飾自己的不安和沉默。
只有冰川日菜,還在執著地分析:
“在社交僵局時提供食物。”
“是利用人類的生理需求打破心理隔閡的有效手段呢。”
“Valorant先生很擅長處理這種群體動力學問題嗎?”
珠手誠看了她一眼,沒回答,只是把手機重新收了起來。
行動比解釋有用。
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話題果然輕鬆了許多。
主要集中在:
“哪家外賣比較快”
“麻婆豆腐要不要搭配番茄醬再勾芡。”
“演出後喝甚麼飲料比較保護嗓子”
這類安全又充滿生活氣息的內容上。
Pastel*Palettes 的成員們顯然更擅長這種日常閒聊,氣氛逐漸升溫,甚至開始分享起各自喜歡的便利店小零食。
ave mujica 這邊,除了若麥積極參與討論,其他人大多隻是聽著,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
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樣,每個人都像是裹著一層無形的刺。
當時鍾指標又轉過一小格,珠手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站起身:
“外賣到了,在樓下接待處。”
“我去拿!”
“我也去!”
幾乎是同時,兩個聲音響起。
一個是八幡海鈴。
她已經背起了她的貝斯琴盒,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讓我做點具體事情擺脫聊天的迫切。
另一個是Pastel*Palettes 的貝斯手,白鷺千聖。
她也優雅地站了起來,臉上帶著溫和的微笑:
“東西應該不少,我一起去幫忙吧。正好活動一下。”
兩位貝斯手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海鈴依舊是那副沒甚麼表情的樣子,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千聖則微笑頷首。
然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門口。
休息室的門開啟又關上,兩位貝斯手的身影消失在走廊。
房間裡剩下的眾人,不知是誰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啊啦,”
若麥託著腮,笑容狡黠:
“兩位貝斯手一起去拿外賣呢~”
“總覺得,有點微妙的合適感?”
丸山彩好奇:“誒?為甚麼這麼說?”
冰川日菜立刻接話
“很嚕了!”
若宮伊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大和麻彌則哈哈大笑:
“這麼一說還真是!我們隊的千聖就是超可靠的!”
“雖然看起來優雅,但力氣一點也不小哦!”
ave mujica 這邊,祥子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沒說話。
初華則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這個貝斯笑話。
珠手誠已經重新坐下,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若麥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就你話多。
若麥回以一個無辜又俏皮的眨眼。
而此刻,走廊裡。
八幡海鈴和白鷺千聖並肩走著,步伐都不快。
高跟鞋和短靴踩在光潔的地板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
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然後,白鷺千聖先開口了,聲音輕柔:
“八幡桑的貝斯處理得很精妙呢。既沒有破壞沉重的氛圍,又給那種壓抑的推進感增加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讓後續的爆發更有張力。”
很專業的評價,切入點是對方最擅長的領域。
海鈴的腳步微微一頓,側過頭,看了千聖一眼。藍綠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細微的、被同行認可的暖意。她低聲回答:
“……謝謝。你的根音行進也很穩,暖場時和鼓的互動很精準。”
商業互吹?不,更像是高手之間點到為止的敬意。
“畢竟是指定暖場,不能喧賓奪主,但也要保持 Pastel*Palettes 的水準。”
千聖微笑著,語氣坦然:
“不過,看到你們主set的演出,確實覺得……我們那點陽光差點被徹底蒸發掉呢。”
海鈴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幾乎看不出來。
“……利用反差,也是演出設計的一部分。”
她頓了頓,補充道:
“你們的陽光是必要的底色。”
這算是……解釋?還是安慰?
千聖莞爾:
“能被這樣利用也是我們的榮幸。”
“至少證明我們的風格足夠鮮明,鮮明到能成為有效的對比工具。”
她的話語裡沒有絲毫不快,只有職業化的理解和通透。
兩人已經走到了電梯口。
等待電梯的時候,千聖的目光落在海鈴始終揹著的貝斯琴盒上,輕聲問:
“演出結束了也不放下嗎?”
“不重?”
海鈴沉默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琴盒的揹帶。
“……習慣了。”
“它在身邊比較安心。”
“我不希望下次出去了一會,這東西又被放在前臺,然後工作人員提醒我拿吉他。”
她的回答很簡短,卻透露出一絲貝斯手與樂器之間那種近乎本能的依賴與聯結。
千聖理解地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電梯門開啟,兩人走進去。
狹小的空間裡,沉默再次降臨,但不再是尷尬的沉默,而是一種基於共同職業理解與尊重的、平靜的共處。
直到一樓。
接待處那裡,果然堆著好幾個大大的印著知名店家 logo 的保溫袋。穿著制服的外賣員正等在那裡。
兩位貝斯手上前,核對資訊。
然後,自然而然地開始分工。
千聖提起裝有飲料和沙拉的、相對較輕但體積較大的袋子。
海鈴則默默地將那幾個裝滿壽司盒和炸物便當的、沉甸甸的袋子拎了起來,動作穩當,毫不費力。
“辛苦了。” 千聖微笑道謝。
“……彼此。” 海鈴低聲回應。
兩人再次並肩,提著足以餵飽兩支樂隊還有餘的外賣,走向電梯。
腳步依舊沉穩。
就像她們在舞臺上,用低沉的音浪,穩穩托起整個樂隊的旋律與節奏那樣。
可靠,而不張揚。
這大概,就是屬於貝斯手的某種共同特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