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葉睦撥出的那一聲單音。
正是墜入心湖的雨水。
漣漪尚未完全擴散,便已悄然融入練習室原本瀰漫的由珠手誠那不成調的電吉他噪音所構成的混沌音場中。
但它的存在本身。
就是存在。
頓了一下之後。
珠手誠指尖的動作並未停止。
甚至沒有看向若葉睦。
他只是略微調整了手腕的角度,原本散亂無章的電吉他噪音,開始隱隱約約地聚攏,試圖形成某種模糊的帶著壓抑感的節奏型。
低沉的悶音,尖銳的泛音,偶爾滑過的帶著顫音的推絃。
音色依舊不加修飾,透過電子管音箱放大後,帶著一種原始的甚至有些粗糲的質感。
彷彿在無聲地訴說,或者宣洩著甚麼。
(狀態比較亂。)
若葉睦垂著眼眸,綠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陰影。
她抱著自己的木吉他,纖細的手指卻異常穩定地按在指板上。
她沒有去附和珠手誠試圖建立的那個模糊節奏。
也沒有試圖用更激烈或更復雜的旋律去對抗或覆蓋。
她所做的,僅僅是再次撥動琴絃。
這次不再是單音。
而是一段極其簡潔乾淨的分解和絃。
每個音符都像被山泉水洗滌過一般,剔透,清晰。
帶著木質樂器特有的溫潤共鳴。
節奏平穩得如同呼吸。
旋律簡單到近乎質樸,卻自有一種撫平毛躁的力量。
她選擇的音色和演奏方式,都在力求乾淨。
彷彿在用這乾淨的琴音映照出對方音樂中那份難以言說的亂,並試圖將其淨化。
珠手誠當然聽得出來。
也明白這一切。
電吉他的聲音停頓了一瞬,隨即反而變本加厲。
原本模糊的節奏驟然加快,加入了更多不和諧的音程和突兀的休止。
甚至故意製造出一些刺耳的反饋噪音。
彷彿一頭被驚擾的困獸,非但沒有接受那份乾淨的撫慰,反而豎起了更多尖刺,用更嘈雜的聲響來包裹自己。
不接受……
若葉睦接收到了這個訊號。
她依舊垂著眼,臉上沒甚麼表情。
只是手指下的分解和絃。
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節奏依舊平穩,但音程的選擇稍微開闊了一些,加入了一些空靈的回聲音效,旋律的走向也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嘆息般的憂傷。
她沒有強行讓自己的乾淨去壓制對方的亂。
而是讓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音樂質感,開始以一種奇特的並行不悖的方式,在這片空間裡共存交織。
電吉他的嘈雜與攻擊性。
木吉他的清澈與撫慰。
一個像是內心風暴的外顯。
一個像是試圖穿透風暴的寧靜目光。
兩者沒有融合,甚至時常產生聽覺上的衝突。
珠手誠的即興演奏越來越激烈,複雜的點弦、大幅度的搖把使用、失真的音色也開始加入,彷彿要將所有未明說的情緒都傾瀉在六根琴絃之上。
而若葉睦,始終保持著那份驚人的穩定。
她的吉他聲像一條清澈見底、不受外界紛擾的小溪,自顧自地、平和地流淌著。
任憑旁邊的電吉他如何咆哮、嘶鳴、扭曲。
她的琴音始終清晰可辨,不曾被淹沒,也不曾改變初衷。
這是一種無聲的堅持。
也是一種獨特的陪伴。
沒有說服彼此……
也沒有妥協自己。
若葉睦很清楚這一點。
她從未指望能用音樂說服珠手誠甚麼。
那個人太複雜太深沉,他所展現的亂,或許本就是他那龐大內心世界的一角真實投影。
強行淨化或理順,本身可能就是一種冒犯。
她所做的只是在這裡,在這個他也在的空間裡,用自己最熟悉最真實的方式演奏,來呈現自己的狀態,來表達自己感知到的,以及.....
自己所能給予的。
一種不試圖改變對方只是安靜存在的在場證明。
不論如何,至少在珠手誠面前展現自我並非是一件困難的事情。
若葉睦的手指在琴絃上流暢地移動。
一段帶著古典韻味的優美的輪指旋律悄然流淌而出。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自己曾經如同一個精緻的沒有靈魂的人偶。
行走在光鮮亮麗卻冰冷無比的舞臺上,扮演著母親期望的女兒。
想起第一次在 CRYCHIC,那個尚且稚嫩卻閃耀著純粹光芒的豐川祥子。
是如何短暫地照亮過她的世界然後又將她遺落在更深的黑暗裡。
想起Mortis和更多的人格是如何在絕望和壓抑中滋生,成為她不敢示人的、尖銳的傷口。
然後是珠手誠。
他不是一道光。
更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卻能包容一切的海。
他看見了完整的她。
那個空茫的若葉睦,那個尖銳的 Mortis,那個或許還有別的尚未完全浮現的碎片。
他沒有試圖治癒她,沒有要求她正常,甚至沒有對她的任何一面表現出驚訝或排斥。
他看見。
他接受。
所以說現在珠手誠比較亂的情況。
然後,給她一個可以安全地完整地存在的空間。
在這裡她可以安靜地種黃瓜,可以抱著吉他彈奏無人理解的旋律。
可以在 Mortis 失控後疲憊地沉睡,也可以像現在這樣。
用音樂與他進行著外人無法理解無聲的對話。
至少在這裡,自我本我能夠被完整的看見並且尊重,可以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自己。
這是珠手誠給予她的,最珍貴的東西。
一份無需偽裝、無需切割的完整存在的許可。若葉睦認為自己應該。
看見。
接受。
然後,給他一個可以安全地完整地存在的空間。
就如同他一樣。
她的琴音,不知何時變得愈發清澈。
那份試圖淨化的意圖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本真、更加自我的表達。
旋律裡開始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轉調,一些略顯跳脫的節奏變化。
甚至偶爾夾雜著一兩個屬於Mortis可能會喜歡的帶著些許陰鬱色彩的和絃。
她不再僅僅是回應或映照珠手誠的亂。
她開始成為自己。
完整的,複雜的,或許也帶著些許亂的若葉睦。
然後存在於這裡。
僅僅是存在。
珠手誠激烈的電吉他演奏在某個瞬間忽然停住了。
所有喧囂戛然而止。
只剩下音箱裡殘餘的細微的電流嘶嘶聲。
練習室裡一時間只剩下若葉睦那把木吉他,依舊在平穩地自我地流淌著清澈的旋律。
珠手誠坐在高腳凳上微微低著頭,看著自己手中那把電吉他的琴頸。
只有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若葉睦的演奏,也漸漸進入尾聲。
最後一個清澈的和絃落下,然後緩緩消散。
練習室重新陷入了寂靜。
良久。
珠手誠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將電吉他放到一邊,站起身,走到音響前,關掉了電源。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依舊抱著木吉他、安靜坐在矮凳上的若葉睦。
若葉睦也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兩人的視線在柔和的燈光下交匯。
沒有言語。
不需要言語。
剛才的音樂,已經說盡了所有能說、和不能說的。
珠手誠的臉上,依舊沒甚麼特別的表情。
但那雙總是深邃難測的金色眼瞳裡,此刻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躁動,多了些許沉靜後的疲憊,以及釋然的緩和。
他走到若葉睦面前伸出手。
不是去拿她的吉他。
只是揉了揉她的發頂。
若葉睦沒有躲閃。
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一隻被順毛安撫的兔子。
然後她將懷裡的木吉他輕輕靠放在牆邊。
即使這份自我之中某個人的影子已經是必需品了。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坦然。
她已經無法想象,沒有這個能容納她所有部分的男人存在的世界會是甚麼樣子。
這是依賴是羈絆,或許也是某種扭曲的共生。
但她接受。
心甘情願。
兩人一前一後,無聲地走出了練習室。
走廊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交疊,又分開。
隨後更加有規律的節奏,在若葉睦的臥室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