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音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笑聲在走廊裡迴盪,帶著一點“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暢快。她懷裡的金魚盆跟著她的動作晃了晃,水面蕩起一圈圈漣漪,那條紅色的小金魚被晃得暈頭轉向,尾巴拼命擺動保持平衡。
“所以我就說嘛——”愛音拖長了尾音,眼睛彎成月牙,“最後肯定會是這樣的結果。”
最後的分房結果是:
七百零一:素世和燈。
七百零二:立希和愛音。
七百零三:誠醬和樂奈。
樂奈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她拽著誠醬的袖子,已經往 七百零三 的方向走了兩步。那件浴衣的下襬拖在地上,被她踩了一腳,整個人踉蹌了一下,但她沒在意,只是拽得更緊了。
“樂奈,你慢點——”誠醬被她拽得往前傾了傾。
“快點。”樂奈頭也不回,“困了。”
“困了還走這麼快?”
“因為困了所以要快點睡。”
這邏輯聽起來好像也沒甚麼問題。
立希站在 七百零二 門口,看著樂奈的背影,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帶著一種從下午累積到現在的疲憊感。但她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嘆氣裡除了無奈,還有一點點鬆了口氣的甚麼——不用和誠醬一個房間,不用面對那種“接下來該怎麼辦”的尷尬,不用——
她說不清。
只是看著樂奈那小小的背影,看著她拽著誠醬袖子的手,看著她走進 七百零三 時那理所當然的姿態。
“立希。”
愛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比平時輕了一點。
立希轉過頭。
愛音已經走到她身邊,抱著那個金魚盆,盆裡的水濺出來一點,落在走廊的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但她沒在意,只是看著立希,那雙灰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奇怪的光。
“你知道嗎,”愛音輕聲說,聲音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樂奈那孩子,比我們想象的都聰明。”
立希愣了一下。
“聰明?”
“嗯。”愛音點了點頭,目光落在 七百零三 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立希沒說話。
只是順著愛音的目光,看著那扇門。
樂奈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那個總是像貓一樣,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靠近誰就靠近誰的孩子——她知道自己拽著誠醬袖子的時候,意味著甚麼嗎?
立希想起樂奈在河岸時說的那句話:“和誠醬睡。”
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像是在說“想吃抹茶巴菲”一樣。
“她可能就是單純地想和誠醬待在一起。”立希說,聲音有點硬,“沒你想的那麼複雜。”
愛音轉過頭看著她。
那目光太安靜了,安靜到立希覺得有點不自在。
“也許吧。”愛音說,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但是——”
她頓了頓。
“就算只是單純地想待在一起,那也是她自己選的。”
立希張了張嘴。
想說甚麼。
但甚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愛音說的好像……也沒錯。
樂奈選了誠醬。
不是被選的,不是被安排的,是她自己拽著袖子走過去的。
“而且,”愛音又說,聲音更輕了,“誠醬不會做甚麼的。”
立希終於找到反駁的機會:“你怎麼知道?”
愛音笑了。
那笑容,和平時那種元氣滿滿的笑容不太一樣——更溫柔一點,也更通透一點。像是在說一件她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的事。
“因為他是誠醬啊。”
她說。
就這麼簡單。
立希看著她。
看著這張在昏暗走廊裡依舊亮著的臉,看著這雙灰色的、此刻倒映著走廊燈光的眼睛。
“你倒是挺相信他。”
“嗯。”愛音點了點頭,語氣裡沒有一點猶豫,“相信啊。”
“為甚麼?”
“因為——”愛音想了想,然後說,“他在英國照顧我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讓我不舒服的事。”
她頓了頓。
“就是那種你知道的。”
“恰到好處的距離。該出現的時候出現,該消失的時候消失。”
“我需要幫助的時候他一定在,我不需要的時候他就退到剛好看不見的地方。”
“那種人不會做甚麼的。”
“當然,樂奈醬要是做甚麼的話,可能有點可怕了。”
想起今天下午,在河岸上,他看著她時那雙金色的眼睛。
他確實沒有做過甚麼。
從來沒有。
但他做的那些沒甚麼,卻讓人不知不覺地想要靠近。
“立希。”
愛音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嗯?”
“你剛才在想甚麼?”
立希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沒甚麼。”
愛音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我知道你在想甚麼但我不說”的瞭然。
然後她推開門,走進 七百零二。
“晚安啦~”她的聲音從門裡傳來,輕快得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
立希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半開的門。
聽著裡面愛音哼著歌的聲音,聽著她把金魚盆放在床頭櫃上的動靜,聽著她拉開窗簾時輪子滑動的輕響。
她想起愛音剛才那句話。
“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
還有那句。
“因為他是誠醬啊。”
立希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也走進702。
房間的燈光明亮得有點刺眼。
愛音已經坐在靠窗的那張床上,抱著那個金魚盆,低頭看著裡面的小金魚。
“立希,你看,”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孩子氣的興奮,“它好像認識我了。”
立希走到她身邊,低頭看了看。
那條紅色的小金魚在盆裡游來游去,尾巴擺動時帶起細小的水花。它游到水面,嘴巴一張一合,然後又沉下去,繼續遊。
“金魚哪有那麼聰明。”立希說。
“有的有的,我在英國的時候,房東養了一條金魚,每次我靠近魚缸它就會游過來。”
“那是因為你靠近的時候餵食了吧。”
愛音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好像是這樣。”
立希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走到另一張床邊,坐下。
床墊很軟,陷下去一小塊。她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甚麼也沒有,白色的,平整的,普通的。
但她看了很久。
“立希。”
愛音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你在想甚麼?”
立希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繼續看著天花板。
然後她開口了。
“在想……”她頓了頓,“在想樂奈那邊怎麼樣了。”
愛音笑了。
那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立希,你其實是想說在想誠醬那邊怎麼樣了吧?”
立希的耳根熱了一下。
“沒、沒有——!”
“有~”愛音拖長了尾音,“你剛才那個語氣,明明就是在想他。”
立希坐起來,瞪著她。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甚麼——!”
愛音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那雙灰色的眼瞳裡,有一種安靜的、等待著的甚麼。
立希被她看得有點不自在,別過臉去。
“……算了。”
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愛音看著她那副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立希。”
“幹嘛。”
“你知道嗎,”愛音說,聲音輕輕的,“我剛才說樂奈聰明,其實你也挺聰明的。”
立希轉過頭,看著她。
“聰明甚麼?”
“聰明在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立希愣了一下。
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她知道自己現在在想甚麼嗎?
想誠醬那邊怎麼樣了。
想他會不會真的只是坐著陪樂奈睡覺。
想他明天早上起來的時候,會不會第一個看見的是樂奈的臉。
這些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陌生的、卻又熟悉的、讓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的甚麼。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有點硬,“我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愛音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那就慢慢想。”
她頓了頓。
“反正還有一整夜。”
立希沒有說話。
只是重新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窗戶,在房間裡投落一小片淡淡的光。那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放在膝蓋的手上,落在她微微蜷曲的手指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今天下午在 RING,看見誠醬和素世坐在一起的時候。
想起那時候心裡湧上來的、那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感覺。
想起後來在河岸上,看見誠醬和燈站在一起的時候。
想起那時候更強烈的、讓她差點喊出聲的感覺。
想起剛才,在走廊裡,聽見樂奈說“和誠醬睡”的時候。
想起那時候心裡那一點點——
那是甚麼?
她說不清。
但那是真的。
吃未成年的醋嗎?
“立希。”
愛音的聲音又傳來。
“嗯?”
“你會不會覺得,”愛音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一件很私密的事,“喜歡誠醬這件事,有點累?”
立希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累?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說,“沒想過。”
愛音看著她。
“那現在想呢?”
立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
“可能……有一點。”
“為甚麼?”
“因為——”立希頓了頓,像是在找合適的詞,“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該怎麼靠近,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不知道該怎麼——”
她深吸一口氣。
“不知道該怎麼讓他知道。”
愛音聽著這些話,沒有說話。
只是抱著那個金魚盆,安靜地聽著。
窗外的城市燈火繼續閃爍。
遠處的霓虹燈變換著顏色,紅的、藍的、綠的,在夜空中留下短暫的光痕。
過了很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愛音開口了。
“立希。”
“嗯?”
“你知道嗎,”她說,聲音輕輕的,“我在英國的時候,也這樣想過。”
立希轉過頭,看著她。
愛音低著頭,看著盆裡的金魚。那條小金魚還在遊,尾巴擺動時帶起細小的水花。
“想過很多次。”她繼續說,“想他會不會記得我,想他會不會在意我,想他——”
她頓了頓。
“想他會不會只是把我當成普通的學生。”
立希沒有說話。
只是聽著。
“後來我發現,”愛音抬起頭,看著她,“想這些沒用。”
“沒用?”
“嗯。”愛音點了點頭,“因為不管怎麼想,他都不會變成只看著我一個人。”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一個小小的弧度。
但那弧度裡,有一種釋然的、接受了的甚麼。
“所以我就想,”她說,“那就這樣吧。”
“這樣?”
“就這樣。”愛音說,“不是唯一,但是之一。”
“之一就夠了?”
“之一也夠。”
她看著立希。
那雙灰色的眼瞳裡,倒映著窗外的燈火,也倒映著她。
“因為他在看別人的時候,也在看我。”
“他記得別人的時候,也記得我。”
“他對我的‘這樣’,和對別人的‘這樣’,是不一樣的。”
立希聽著這些話。
聽著這個比自己小一點的女孩,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說著這些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事。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片一直翻湧的、沉甸甸的東西,稍微輕了一點。
“愛音。”
“嗯?”
“你……”立希頓了頓,聲音有點硬,“還挺厲害的。”
愛音眨了眨眼。
“厲害?”
“能想通這種事。”
愛音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一點。
“想不通也沒辦法啊,”她說,“他又不會變成只看著我一個人。”
她頓了頓。
“所以說能夠看開也就看開吧。”
立希看著她。
看著這張在昏暗房間裡依舊亮著的臉。
然後她也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一個小小的弧度。
但那是真的。
窗外的夜色繼續流淌。
房間裡的兩個人,各自靠在床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誰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