撈金魚的攤位前,擠滿了人。
暖黃色的燈光從棚頂垂落,照亮一個個塑膠水池。水池裡,幾百條金魚游來游去,紅色的、金色的、黑色的、花斑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水面倒映著燈光,也倒映著那些彎腰撈魚的孩子們興奮的臉。
高松燈站在人群邊緣,沒有擠進去。
她只是看著。
看著那些金魚。
看著它們遊動的姿態。
看著它們尾巴擺動時,在水面留下的漣漪。
“燈,你不撈嗎?”
愛音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她已經擠進人群,手裡拿著一個撈網,正躍躍欲試。
燈搖了搖頭。
“我看著就好。”
愛音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甚麼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擔憂,是一種更復雜的、混合了理解和溫柔的光。
然後愛音轉回頭,繼續撈魚。
“啊,跑了!”
“燈。”
熟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燈轉過頭。
珠手誠站在她身邊。
樂奈已經不牽他的手了——她擠到最前面,正盯著水池裡的金魚,嘴裡嘟囔著甚麼。立希和愛音也在撈魚的人群裡。
只有他,站在她身邊。
站在人群邊緣。
和她一樣。
“不撈嗎?”他問。
燈搖了搖頭。
“我看著就好。”
珠手誠沒有說話。
他只是安靜地站著,和她一起看著那些金魚。
燈光從棚頂垂落,落在兩人身上,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那光很暖,是那種讓人想要靠近的、溫柔的暖。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
然後燈開口了。
“誠醬。”
“嗯?”
“你知道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金魚很可憐。”
珠手誠沒有說話。
只是安靜地聽著。
“它們被養在這麼小的水池裡,”燈繼續說,“游來游去,也遊不出這個範圍。”
她頓了頓。
“但它們好像不知道。”
“還在遊。”
“還在活著。”
珠手誠轉過頭,看著她。
燈光落在她側臉上,照亮那雙灰藍色的眼瞳。那眼瞳裡,倒映著水池裡的金魚,也倒映著別的甚麼——那些她平時不會說出來的、藏得很深的東西。
“像不像人?”她輕聲問。
珠手誠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
燈繼續說,聲音更輕了:
“我們也是。”
“被養在某個看不見的水池裡。”
“游來游去。”
“以為自己在遊向甚麼地方。”
“但其實——”
她沒有說完。
因為珠手誠開口了。
“燈。”
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那些正在翻湧的、沉重的東西。
燈轉過頭,看著他。
“你剛才說,”珠手誠說,“金魚不知道自己遊不出這個範圍。”
“嗯。”
“但你知道嗎,”他說,“它們其實知道。”
燈愣了一下。
“知道?”
“嗯。”珠手誠看著水池裡那些遊動的金魚,“它們知道這個水池很小。但它們還是會遊。”
他頓了頓。
“不是因為不知道。”
“是因為——”
他想了想。
“是因為遊本身就是活著的證明。”
燈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那顫動很輕,很淡。
但珠手誠看見了。
“燈。”
“嗯?”
“你也在遊。”
他看著那雙灰藍色的眼瞳,一字一頓:
“而且,你遊得很好。”
燈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雙眼睛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劇烈地翻湧。
那是很久以前、從某個瞬間開始、一直積蓄到現在的東西。
那是她以為已經消化掉的、以為可以不用再想的東西。
那是——
“燈——!”
遠處傳來愛音的聲音,打斷了那翻湧。
“我撈到了!你看!”
愛音舉著一個小塑膠盆,盆裡有一條紅色的小金魚,正在游來游去。她的臉上滿是興奮,像個終於得到糖果的孩子。
燈看著那條金魚。
看著它在小盆裡遊動的姿態。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珠手誠。
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已經決定了。
“誠醬。”
“嗯?”
“等一下,”她說,“能陪我去個地方嗎?”
珠手誠看著她。
“好。”
他沒有問去哪裡。
沒有問為甚麼。
只是“好”。
燈的嘴角,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那是一個笑容。
一個屬於高松燈的、安靜的、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的笑容。
煙花大會結束的時候,人群開始往地鐵站的方向湧去。
浴衣的窸窣聲、木屐的噠噠聲、孩子們的睏倦的嘟囔聲,混成一片緩慢的、帶著倦意的喧囂。
珠手誠和燈走在人群的邊緣。
不是刻意避開,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人少的地方。
樂奈被立希帶走了——她困了,半眯著眼睛,被立希牽著走。愛音抱著那盆金魚,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燈走在珠手誠身側,不遠不近。
她沒有說話。
只是走。
珠手誠也沒有說話。
只是陪著她走。
兩人沿著河岸,朝與地鐵站相反的方向走去。
人越來越少。
燈光越來越暗。
最後,只剩下河岸上每隔一段距離立著的路燈,還有遠處依稀可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煙花殘影。
燈停下腳步。
珠手誠也停下。
她站在河岸邊,看著河面。
這河。
似曾相識。
未說出口的句子。(34章的伏筆)
河水平靜地流淌,倒映著路燈的光,也倒映著夜空中殘留的幾縷煙雲。
“誠醬。”
“看到那顆孤零零的星星了嗎?”
“誠醬。”
“據說總有一天,它會等來自己的伴星。”
“你知道嗎,”她說,“我喜歡你。”
珠手誠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很早很早就喜歡了。”燈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比任何人都早。”
她頓了頓。
“比祥子早。”
“比素世早。”
“比任何人。”
她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正在閃爍——那不是淚水,是另一種東西。
是那些積蓄了太久的、終於可以拿出來曬曬月光的、溫柔的甚麼。
“但我一直沒說。”
“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
“也不知道——說了之後,會變成甚麼樣。”
她深吸一口氣。
“但剛才,聽你說那些話——”
“說遊本身就是活著的證明——”
“說那些星星都在看著我——”
她頓了頓。
“我忽然想,不說的話,可能就永遠說不出來了。”
珠手誠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眼睛。
看著那眼睛裡,那一點緊張、一點期待、一點“你會怎麼回答”的光芒。
然後他開口了。
“燈。”
“嗯?”
“你知道嗎,”他說,“那些星星,不只是看著你。”
他伸出手。
指向夜空裡那幾顆閃爍的星。
“它們也在聽著你。”
燈愣了一下。
“聽著我?”
“嗯。”珠手誠說,“你說的每一句話,它們都聽見了。”
他頓了頓。
“我也聽見了。”
“……謝謝。”
那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但珠手誠聽見了。
他伸出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很輕。
只是搭著。
像是某種回應,又像是某種支撐。
燈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隔著浴衣的面料,傳到肩膀,傳到鎖骨,傳到心臟。
她沒有抬頭。
只是任由那隻手搭著。
任由那溫度蔓延。
任由那些積蓄了太久的東西,在那安靜的觸碰裡,一點一點,化開。
河水平靜地流淌。
路燈的光落在兩人身上。
夜空中,那幾顆星還在閃爍。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幾分鐘。
也許很久。
燈抬起頭。
看著他。
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裡,沒有了剛才那些翻湧的東西,只有一種安靜的、滿足的甚麼。
“誠醬。”
“嗯?”
“可以,”她說,聲音很輕,“牽著我的手嗎?”
珠手誠看著她。
然後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燈的手指很細,很涼,像那些星星發出的光。但在他掌心裡,那涼意正在一點一點變暖。
燈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人群的喧囂已經遠去。
只剩下這河岸,這路燈,這夜空。
還有他們。
兩個人。
珠手誠沒有動。
只是讓她靠著。
看著河面。
看著那些還在閃爍的、微弱的星。
夜很長。
夏夜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