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樂奈握著誠醬的手指,心滿意足地站在他身邊。
看著燈走過來時,那欲言又止的、帶著一點羨慕的眼神——那種眼神很輕,輕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觀察,根本不會察覺。
看著立希走到面前,把一根蘋果糖遞給誠醬,嘴裡說著“順便給你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日常事務。但她的耳根,那一點微紅,在煙花的光下無所遁形。
“謝謝。”珠手誠接過蘋果糖。
他一隻手被樂奈牽著,另一隻手拿著蘋果糖,姿態自然得像是本該如此。
愛音看著他。
看著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圍在他身邊。
樂奈拽著他的手指,燈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立希雖然裝作不在意,但目光時不時飄過來。
就像在英國時,那些深夜發出去的訊息,他每條都會回。
就像此刻,他被所有人圍著,卻又能讓每個人都感覺到,他在看著自己。
這種能力。
這種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被特殊對待的能力——
愛音忽然想起一個詞。
端水。
但這個詞太輕了。
這不是端水。
這是——
“愛音。”
珠手誠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愛音抬起頭。
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被樂奈拉著往前走。煙花的光芒在他身後綻放,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一層變幻的光——紅色的、藍色的、金色的。
他停下腳步。
回過頭。
看著她。
“跟上來。”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倒映著煙花的光,也倒映著她。
愛音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淺,只是嘴角一個小小的弧度。
但那弧度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化開。
“嗯!”
她小跑著追上去。
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浴衣的下襬隨著動作輕輕擺動,露出一點腳踝。
她跑到他身邊,和他並肩。
樂奈在另一邊,牽著他的手指。
燈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立希走在最後,五根蘋果糖還在手裡晃著。
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
愛音側過頭,看了一眼珠手誠的側臉。
煙花的光影在他臉上流動,忽明忽暗。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人生地不熟,語言還沒完全適應,整個人像一隻受驚的貓。
他作為帶隊老師之一用那雙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她記得那個瞬間。
想起後來那些深夜發出去的訊息。抱怨課業太難,抱怨天氣太糟,抱怨食堂的土豆泥永遠一個味道。他每條都會回。有時是簡單的“嗯”,有時是幾個字的建議,有時是一個表情包。
不多,但一直都在。
回國之後的往日種種。
她記憶起來的可是往日。
但她記得那個瞬間。
想起此刻。
此刻,煙花在頭頂炸開。
此刻,他走在她身邊。
此刻,她的手和那隻被他握著的手之間,只隔著幾個厘米的距離。
很近。
近到她如果伸手,就能碰到。
但她沒有。
她只是繼續走。
和所有人一起。
愛音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不是獨佔。
是成為其中之一。
這種念頭從腦海裡浮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點陌生的卻又奇異的讓人安心的質感。
不是放棄。
是接受。
接受這份心意的複雜性。
接受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接受——
她也在這份“其中之一”裡,被他看著。
“愛音。”
珠手誠的聲音再次傳來。
她轉過頭。
“嗯?”
“章魚燒,”他說,“趁熱吃。”
愛音愣了一下。
然後她低頭,看向手裡的紙袋。
那幾盒章魚燒,還在冒著熱氣。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煙花的光影在他臉上流動。
“嗯。”她說。
她伸手,從袋子裡拿出一盒章魚燒,開啟蓋子。
熱氣撲面而來,帶著醬汁的甜香和海苔的鮮味。
她用竹籤戳起一個,送進嘴裡。
章魚燒很燙,燙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但那味道——
意外地好吃。
比任何一家店賣的,都好吃。
“虹夏做的?”她問,嘴裡還有點含糊。
珠手誠沒有回答。
只是嘴角,那個極小的弧度,又出現了一瞬。
愛音看著那個弧度。
然後她笑了。
不是虹夏做的。
她知道。
是他在某個攤位上買的,然後用“虹夏烤多了”的名義送過來。
這種不動聲色的照顧。
這種“我記得你們每個人”的細節。
這就是他。
這就是——
她喜歡的人。
煙花大會進入高潮。
巨大的煙花瀑布從天空傾瀉而下,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光點如同瀑布般流淌,將整條河岸照得如同白晝。
人群發出歡呼聲。
愛音仰著頭,看著那片光瀑。
河面上倒映著同樣的光瀑,上下輝映,像是整個世界都被光包圍。
她站在他身邊。
樂奈在他另一側,仰著頭,張著嘴,發出小小的“哇”的聲音。
燈在她身後,安靜地看著煙花,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
立希在更後面一點,五根蘋果糖已經被分掉了三根。她自己也拿著一根,小口小口地舔著。
愛音忽然想起一件事。
“誠醬。”
“嗯?”
“你剛才說,”她側過頭看著他,“‘你對我和對別人是不是不一樣’——我還沒回答。”
珠手誠轉過頭,看著她。
煙花的光落在他臉上。
“嗯?”
愛音迎上他的目光。
“我知道,”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對每個人,都這樣。”
她頓了頓。
“但我也知道——”
煙花又炸開一朵,巨大的金色光芒,將她的聲音淹沒了一瞬。
但她繼續說下去。
“——你對我的‘這樣’,和對別人的‘這樣’,是不一樣的。”
珠手誠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甚麼東西正在微微閃爍。
愛音看著那雙眼瞳。
看著那眼瞳裡,倒映著的她自己。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比剛才更深,更暖。
“所以,”她說,“我會等的。”
“等我畢業。”
“等我有資格說不一樣的時候。”
她說完,轉回頭,繼續看煙花。
煙花瀑布還在傾瀉。
金色的光點落在河面上,落在人群的肩上,落在她微微發燙的臉頰上。
她沒有看他。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這就夠了。
至少此刻,夠了。
遠處,立希的聲音傳來。
“愛音——!燈說想去那邊看看——!”
愛音轉過頭,朝那個方向揮了揮手。
“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邁開腳步,朝她們走去。
木屐噠噠作響。
浴衣輕輕擺動。
章魚燒的盒子在她手裡微微晃動。
她沒有回頭。
但她在心裡想——
今晚的煙花,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