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素世是不會說會不會太破費這樣的話的。
兩人的經濟基礎都決定了這樣的場所並不是甚麼困難的抉擇。
窗外的夜空懸在長崎素世的頭髮之後。
那是一種奇異的視覺效果——餐廳的燈光暗,窗外的城市燈火亮,素世坐在窗前,那頭茶色的長髮在背光中變得有些虛幻,邊緣被光勾勒出一層薄薄的、溫柔的輪廓。
像是整個人被鑲進了那片夜色裡。
珠手誠看著那輪廓。
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了。
“素世。”
“嗯?”
“你知道嗎,”他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現在的樣子,很好看。”
素世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甚麼樣子?”
“坐在窗前。”珠手誠說,“身後是整個東京。”
他頓了頓。
“像是——”
他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素世沒有催促。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等著那個詞。
“像是從夜色里長出來的。”他說。
素世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臉,微微紅了一點。
那紅色很淡,在暖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素世自己知道,那熱度正從臉頰深處緩慢地、不可阻擋地蔓延上來。
“誠醬,”她說,“你今天怎麼了?”
珠手誠微微歪了歪頭。
“甚麼怎麼了?”
“說這種話。”
珠手誠想了想。
“平時不說?”
素世盯著他。
盯了三秒。
然後她說:
“平時不說這麼——”
她頓了頓,也在尋找合適的詞。
“這麼直白的。”
珠手誠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甚麼。
“那以後多說。”
素世的睫毛,又顫動了一下。
然後她低下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用杯子擋住自己微微發燙的臉。
窗外的夜色又旋轉了一點角度。
東京塔的光芒從側面移到了正面,那暖橙色的光落在素世的水杯上,落在她握著杯子的手指上,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珠手誠看著那光。
也看著她。
餐廳裡的爵士樂換了一首,從鋼琴和薩克斯變成了大提琴的獨奏。那低沉的、綿長的音色,在刻意壓低的燈光和窗外流動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
長崎素世是不會說會不會太破費這樣的話的。
兩人的經濟基礎都決定了這樣的場所並不是甚麼困難的抉擇。
但她知道,這樣的場所,這樣的位置,這樣的時間——
不是錢能決定的。
是心。
是眼前這個人,記住了她隨口提過的那句話。
是眼前這個人,提前一週甚至更久,訂下了這個位置。
是眼前這個人,此刻正坐在她對面,用那雙金色的眼瞳,安靜地注視著她。
長崎素世抬起頭。
放下杯子。
迎上他的目光。
“誠醬。”
“嗯?”
“謝謝你。”
珠手誠看著她。
“謝甚麼?”
素世想了想。
“謝你記得。”她說,“謝你訂了這個位置。謝你——”
她頓了頓。
“謝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珠手誠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哪句?”
素世的臉,又紅了一點。
“……從夜色里長出來的那句。”
珠手誠點了點頭。
“那是真的。”
素世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永遠沒甚麼劇烈表情的臉。
看著那雙金色的此刻正安靜地倒映著她和窗外整座城市燈火的眼瞳。
她忽然覺得,下午那些被若麥撥動的、微微刺痛的東西,那些關於“紅顏知己”的複雜情緒,那些對自己也沉溺其中的矛盾——
此刻都不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
他在。
她在。
他們在這五十層高的旋轉餐廳裡,坐在這片流動的夜色中,坐在這大提琴的低語裡。
窗外的城市燈火緩緩旋轉。
窗內的燈光溫柔地籠罩著兩個人。
這就夠了。
至少此刻,夠了。
長崎素世害羞轉移視線的時候,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內容。
她的目光,原本是想要從珠手誠臉上移開的——那直白的注視讓她心跳有點快,快到她需要一點時間來平復。
她看向窗外。
那片流動的光的海洋。
然後——
她的目光,在某一個瞬間,凝固了。
在餐廳的另一側,在距離他們大約五六張桌子的位置,在那片同樣被落地窗環繞的、同樣燈光溫柔的角落裡——
有一個身影。
然後——
她的目光,在某一個瞬間,凝固了。
不是凝固在窗外。
是凝固在玻璃的倒影上。
旋轉餐廳的落地窗有一個微妙的特點——當室內的燈光足夠暗,窗外的夜色足夠亮,玻璃就會變成一面半透明的鏡子。映出窗內的場景,映出那些坐在燈光下的人,映出他們模糊的、被光暈包圍的輪廓。
素世看見了。
看見在那片半透明的倒影裡,在她身後大約四五張桌子的位置,在那片同樣被暖黃燈光籠罩的角落裡——
有一個身影。
一個她太過熟悉的、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的身影。
茶色的長髮。和素世相似的、柔和的臉部線條。還有那件——素世認得的、母親最喜歡的那件米白色針織開衫。
長崎女士。
她的母親。
正坐在那裡。
對面坐著一個素世不認識的女性,大約四十歲上下,短髮,穿著幹練的西裝,看起來像是工作夥伴或者老朋友。兩人面前擺著餐盤和酒杯,母親正微微傾身,說著甚麼,嘴角帶著素世熟悉的、溫柔的笑容。
那笑容素世太熟悉了。
從小看到大。
但那笑容,素世也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了。
她的手指,在桌下,緩緩收緊。
指甲陷進掌心。
有點疼。
但那種疼,和心裡正在翻湧上來的甚麼東西相比,太輕了。
輕到幾乎感覺不到。
母親。
有多久沒見了?
素世在心裡計算。
上一次見面,是三個月前?四個月前?還是更久?
母親總是很忙。
出差,開會,應酬,各種素世記不住名字的工作事項。四十五樓的房子,母親名下的租約,但母親在的時間,加起來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素世一個人住。
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應付那些深夜從隔壁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聲音——那些聲音她並不討厭,甚至有些安心,但那不是母親。
母親在的時候,會給她帶禮物。
會問她想吃甚麼。
會說“素世又漂亮了”。
然後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又會拖著行李箱離開。
“很快回來。”
每次都是這句話。
但“很快”是多快?
素世不知道。
她只知道,母親的“很快”,和她理解的“很快”,不是同一個時間單位。
此刻,母親坐在那裡。
和另一個人。
笑著。
說著甚麼。
看起來很開心。
看起來——沒有她也很好。
這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上來的時候,素世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不是窒息的那種停滯。
是那種——心臟被甚麼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所有空氣都被擠出去的那種。
很輕。
但很疼。
她沒有轉回頭。
她只是繼續看著那片玻璃上的倒影,看著母親模糊的、被光暈包圍的輪廓,看著那個笑容。
那個笑容,是對著對面那個人笑的。
不是對著她。
窗外的夜色繼續旋轉。
晴空塔的冷白色燈光,東京塔的暖橙色光芒,無數建築的燈火,交織成一片流動的、永不眠睡的光的海洋。
而她坐在這片海洋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