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真正結束的那壹刻,與其說是某個明確的訊號,不如說是壹種在極度緊繃後驟然鬆弛下來的集體感知。
控制室裡,最後壹個需要補錄的結他音符波形,在螢幕上被精準地切割、淡出,然後拖入工程檔案的正確位置。
珠手誠的手指離開了滑鼠,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很輕地、幾乎聽不見地撥出了壹口氣。那不是壹個疲憊的嘆息,更像是飛行員完成壹次複雜夜航後,確認所有儀表歸零的、職業性的釋然。
錄音間裡,後藤壹裡摘下監聽耳機時,動作有些遲鈍,彷佛耳朵還沉浸在那些被反覆播放、挑剔、修正的聲音裡,壹時無法適應外界的寂靜。
她的指尖在琴絃上無意識地掠過,發出幾個不成調的、乾澀的嗡鳴,在極度安靜的錄音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愣了壹下,隨即像被燙到壹樣迅速按住琴絃,止住了餘音。
喜多鬱代依舊站在麥克風前,雙手撐著防噴罩的支架,額頭抵在手背上,肩膀細微地起伏著。
長時間高要求的演唱,即使有技巧支撐,對體能的消耗也是實實在在的。
她的喉嚨有些發乾,發癢,但她不敢咳嗽,生怕破壞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被認可的寂靜。
山田涼已經徹底在角落的懶人沙發裡攤平,像壹塊融化了的藍色史萊姆。貝斯擱在肚子上,隨著她的呼吸輕微起伏。她閉著眼,但眼皮下的眼珠偶爾會轉動壹下,顯示她並未睡著,只是在某種節能模式中待機。
伊地知虹夏是最後壹個離開鼓組的。她仔細地將鼓槌並排放在啞鼓墊上,又檢查了壹遍鑔片鎖和底鼓踏板,才站起身。她的腿有些發軟,長時間保持坐姿和精準發力帶來的肌肉痠痛開始顯現。她走到錄音間的玻璃窗前,看向控制室。
控制檯的螢幕光芒,映在珠手誠平靜的側臉上,也映在站在他椅背後的 chu2 臉上。
chu2 雙手抱胸,酒紅色的長髮在螢幕冷光下顯得有些凌亂,那是她剛才頻繁前傾身體檢查波形、時而蹙眉時而快速敲擊鍵盤留下的痕跡。她的眼鏡被推到了額頭上,藍色的眼睛正快速地掃視著最終排列整齊的音軌,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檢查著每壹處接縫、每壹段淡入淡出、每壹個聲部的平衡。
沈默持續了大約壹分鍾。
這壹分鐘裡,只有控制室裡電腦主機風扇的低鳴,以及錄音間通風系統極其微弱的送風聲。所有人都等待著,等待著那個掌握著最高評判標準的人開口。
終於,chu2 的視線從螢幕上移開,她重新把眼鏡戴好,鏡片後的目光恢復了那種熟悉的、略帶挑剔的銳利。她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過份安靜的空間裡響起,帶著壹點長時間未說話的微啞,但語調已然恢復了珠手知由式的、混合著高傲與專業的腔調。
“哼。”
她用壹個單音節作為開場,目光掃過玻璃窗後那些或疲憊或緊張的臉,最後落在珠手誠身上,又似乎透過他,落在更抽象的“結束樂隊”這個概念上。
“馬馬虎虎吧。”
她說道,每個字都吐得清晰,帶著壹種“我給出了客觀評價”的鄭重感。
“這樣的實力雖然和 Raise A Suilen 還差得遠,”——她刻意頓了頓,彷佛在強調這個差距是天經地義、無需討論的——“不過,在你們那個校園限定的音樂節上大放異彩,倒是綽綽有餘了。”
又是壹段停頓。她微微偏過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控制室裡唯壹能完全理解她複雜語境的人聽:
“臭老哥選的樂隊,眼光不錯。”
這句話很輕,幾乎像是嘀咕。但它落在虹夏的耳朵裡,卻像是壹把鑰匙,精準地開啟了 chu2 那層層包裹的、彆扭的認可外殼。
(“眼光不錯”……)
(不是在誇誠醬,是在……肯定我們?)
虹夏的心臟,在疲憊的基底上,輕輕地、溫暖地跳動了壹下。
她太熟悉這種表達方式了!
用貶低關聯者來迂迴地表揚正主,用設定壹個極高的比較物件來襯托還不錯的真實含義。
姊姊星歌在看完她們壹場表現尚可的 live 後,也會壹邊擦著杯子壹邊用不耐煩的口氣說“嘖,總算沒給我丟臉”或者“也就那樣吧,比上次強點”。
都是同壹套密碼。
翻譯過來就是:
你們做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預期,我認可你們的努力和潛力。
喜多鬱代似乎還在咀嚼“馬馬虎虎”和“大放異彩”之間的微妙關係,臉上有些茫然。
後藤壹裡則因為“和 Raise A Suilen 還差得遠”而再度瑟縮了壹下,自動忽略了後半句。
涼涼大概只聽到了“馬馬虎虎”,並且對此表示了無聲的贊同。
只有虹夏,在短暫的怔愣後,臉上露出瞭然又感激的笑容。她推開錄音間的門,走了出去,腳步因為疲憊而有些飄,但眼神明亮。
“chu2,”她走到控制室,對著正在關機的 chu2,深深鞠了壹躬:
“真的,非常非常感謝你!”
“沒有你的指導,我們不可能做到這壹步!”
她的感謝直白,熱烈,沒有任何迂迴,像壹顆溫暖的水球,直接砸向 chu2 試圖維持的“公事公辦”的冷硬地面。
chu2 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壹下。她關掉螢幕的動作頓了頓,沒有立刻回頭,而是用壹種聽起來更加不耐煩、語速更快的語調說道:
“少來這套。”
“我只是不想讓這些裝置錄下太不堪入耳的東西浪費儲存空間而已。”
但她的耳根,在控制檯指示燈微弱的光芒下,似乎又泛起了壹層淡淡的紅暈。
她快速地將自己的平板電腦和幾份樂譜收進隨身包裡,彷佛要逃離這個被過多直球感謝充斥的空間。
然而,在拉上揹包拉鍊前,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頭,目光再次掠過結束樂隊的眾人,這壹次,停留的時間稍長了壹些,藍色的眼瞳裡閃爍著壹絲更加複雜的東西。
好奇,評估,或許還有壹絲極其罕見的對“另壹種可能性”的興致。
“我聽說,”
她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壹些,也少了壹些刻意的鋒芒:
“你們想要靠自己證明實力,再嘗試出道?”
這個問題讓結束樂隊的肆人都愣了壹下。
虹夏點點頭,語氣堅定:
“是的。我們想用音樂,用結束樂隊自己的聲音,去贏得認可。”
“哼。”
chu2 又哼了壹聲,但這次,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壹個極其微小的、近乎讚賞的弧度:
“這份衝勁不錯。”
她背好揹包,轉過身,準備離開。
但在走出控制室門前,她側過臉,丟下了最後壹句話,聲音清晰地在安靜的錄音室裡迴盪:
“我等著你們拿冠軍過來找我——”
這句話像壹顆小小的炸彈,在寂靜中引爆。
喜多鬱代最先反應過來,她猛地從錄音間裡衝出來,臉上瞬間被巨大的驚喜和難以置信照亮:
“那豈不是說?chu2前輩你願意做我們的製作人——”
“現在還不是。”
chu2 打斷了她,腳步停在門口,沒有回頭,但語氣不容置疑:
“我事先說好,要是你們的演奏不能令我滿意的話——”
“不用你說。”
壹個平淡的、帶著倦意的聲音接過了話頭。
山田涼不知何時已經從懶人沙發裡蠕動了起來,背好了她的貝斯琴盒。她站在稍遠的地方,藍灰色的眼眸半闔著,看向 chu2 的背影,用那種標誌性的、彷佛在陳述“明天會下雨”壹樣的語氣說道:
“我們會做到讓你無話可說。”
這句話沒有任何賭氣的成份,也沒有熱血沸騰的宣告感。它簡單,直接,甚至有點懶洋洋的。但正因為如此,反而透出壹股理所當然的篤定。
chu2 的背影似乎微微頓了壹下。
然後她點了點頭,幅度小到幾乎看不見。
“最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