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多鬱代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呼喊,額前的髮絲被汗水黏住,臉頰因為用力而漲紅,但眼睛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毫無保留的熱情與信念。
虹夏的鼓擊如同狂風暴雨,卻又在暴雨的間隙展現出精準的控制力,每一次踩鑔的閉合,每一次軍鼓的滾奏,都恰到好處地推動著情緒的浪潮。
山田涼的貝斯線變得更加活躍,甚至在某些段落嘗試了略帶旋律性的對位演奏,與吉他的主旋律形成有趣的呼應和對抗,顯示出她並非不能,只是平時懶得費這個勁。
珠手誠的鍵盤音色變得更加宏大而富有層次,加入了管絃樂取樣般的鋪墊,將整個音樂場景渲染得如同小型史詩的終章,卻又巧妙地將主角的位置,留給了人聲與吉他。
而後藤一里——
她的獨奏,在最後一個迴圈段落的開端,再次爆發。
這一次,不再是間奏那種內心獨白式的蜿蜒敘述,而是更加直接、更加狂野、更加技術密集的宣言。
高速的 legato(連奏)樂句如同飛瀑傾瀉,密集的點弦與泛音組合如同繁星在指板上炸裂,大幅度的搖把俯衝製造出太空船墜落般的眩暈效果,突如其來的 slap(擊勾弦)技巧為流暢的旋律注入生硬的、充滿稜角的節奏脈衝……
她將自己所掌握的一切技巧,毫無保留地、卻又無比精準地傾瀉出來。
不是為了炫耀。
而是因為,唯有如此繁複、如此極致、如此充滿力量與變化的聲響,才能勉強承載此刻她心中那洶湧澎湃、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所有情感——
對音樂的愛,對站在這裡的感激,對隊友的依賴與信賴,對自身渺小與笨拙的認知,以及對“即便如此也想要串聯起光輝群星”的、渺茫卻無比執著的願望。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後背,額前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面板上,帶來黏膩的觸感。指尖的疼痛變得清晰而持續,彷彿有細小的火焰在灼燒。長時間的閉眼讓眼前並非一片漆黑,而是浮現出一些光怪陸離的、隨著音樂節奏變幻的色彩漩渦。
但這些生理上的感受,此刻都化作了燃料,讓她的精神燃燒得更加熾烈。
她不再只是“演奏”吉他。
她彷彿“成為”了吉他。
成為那六根繃緊的弦,在撥片的驅動下振動、鳴響;成為那木質琴體,共鳴著所有聲音的彙集;成為那電流,在導線與裝置間奔騰,最終化為撕裂空氣的聲浪。
最後一個樂句。
她右手以最大的幅度,從琴頸最低處,狠狠掃向最高處!
左手同時在指板上完成一個橫跨多個把位的、急速爬升的推絃!
“嗡——————————!!!!!”
一道混合了極限失真、尖銳泛音、以及搖把劇烈顫音的、如同宇宙初開般混沌而輝煌的巨型音牆,拔地而起,直衝雲霄!
與此同時。
虹夏的鼓槌以全身力氣砸向所有鑔片和通鼓,爆發出終結一切般的轟鳴!
涼的貝斯將過載開到最大,根音如同地核熔岩般咆哮!
珠手誠的雙手在鍵盤上按下最後一個、鋪滿整個頻率範圍的、如同聖詠般的厚重和絃!
喜多鬱代用盡最後的氣息,將那句“歪な僕を愛してよ、愛してよ——”(接受吧 接受這個糾結的我吧——)唱得聲嘶力竭,尾音帶著破碎的哭腔與釋然的笑意,融入那片聲音的海洋!
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匯聚、碰撞、融合,達到飽和的頂點!
然後——
珠手誠的手指率先離開琴鍵。
厚重的和絃如同巨鐘鳴響後的餘韻,緩緩消散。
涼的貝斯停止振動,只留下效果器殘響的微弱嗡鳴。
虹夏的鼓槌輕輕落在啞鼓墊上,發出一聲細微的、如同嘆息般的“噗”。
喜多鬱代握著麥克風,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呼吸著,臉上是汗水、淚水和燦爛笑容的混合。
後藤一里的右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撥片從汗溼的指尖滑落,掉在舞臺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嗒”的一聲。她左手依舊按著那個最終的和絃,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她終於,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長久的、令人耳膜嗡嗡作響的寂靜。
廣場上,只剩下遠處街道隱約的車流聲,以及幾個攤位忘記關火的油鍋細微的滋滋聲。
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舞臺上,照亮空氣中尚未落定的、被聲波激盪起的微塵。
後藤一里的視線,從自己顫抖的指尖,慢慢抬起。
有些模糊。
因為汗水流進了眼睛,也因為長時間閉眼後,光線顯得過於刺眼。
她眨了眨眼,適應著。
然後,她看到了。
看到了臺下,那片黑壓壓的、寂靜的……人群。
他們的臉,在逆光中有些看不清細節。
但是——
“Bravo——!!!”
“太棒了!!!”
“結束樂隊!結束樂隊!”
如同延遲了許久的火山噴發,震耳欲聾的歡呼、掌聲、口哨、甚至跺腳聲,以排山倒海之勢,轟然響起!瞬間淹沒了整個廣場!
聲音的浪潮是如此猛烈,以至於舞臺的地板都彷彿在微微震動。
後藤一里被這突如其來的聲浪撞得身體微微一晃。
她茫然地站在舞臺上,手裡還抱著吉他,粉色的長髮凌亂地貼在汗溼的臉頰和脖頸上。
虹夏從鼓後跳了起來,臉上是無法抑制的、大大的笑容,朝著臺下用力揮手,然後轉身,第一個撲過來,緊緊抱住了還在發愣的後藤一里!
“太厲害了!波奇醬!大家都太厲害了!”虹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著哽咽和無限的喜悅。
喜多鬱代也跑了過來,眼淚汪汪地加入擁抱,幾乎要把後藤一里撲倒:
“做到了!我們做到了!波奇醬你彈得太帥了!我的聲音都快跟不上了!”
山田涼慢悠悠地走過來,沒有加入擁抱,只是伸出手,在後藤一里被汗水浸透、微微發抖的肩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還行。”她吐出兩個字,然後難得地,嘴角向上扯出了一個算得上“明顯”的、帶著點疲憊卻滿意的弧度。
珠手誠最後走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一瓶擰開了瓶蓋的礦泉水,輕輕遞到了後藤一里的手邊。金色的眼瞳看著她,裡面是那片慣常的平靜,但此刻,那片平靜的深處,似乎漾開了一圈極淡的、近乎溫暖的漣漪。
後藤一里呆呆地接過水,手指冰涼,觸碰到了他溫熱的指尖。
她低頭,看著瓶子裡清澈晃動的水。
然後,再抬起頭,看向臺下那片依舊在沸騰的、為她、為結束樂隊而響起的聲浪海洋。
耳朵裡,還在嗡嗡作響。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彷彿剛剛結束一場漫長的奔跑。
指尖的疼痛,此刻才清晰地傳來。
但是……
一種陌生的、滾燙的、幾乎要將她整個人淹沒的暖流,正從胸口最深處,不可抑制地湧上來,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甚麼?
是……被如此熱烈地“回應”了嗎?
是……和她們一起,真的“串連”起了甚麼嗎?
她不知道。
她只是覺得,視線又開始模糊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汗水,也不是因為恐懼。
她用力地,仰起了頭。
看向商店街上方,那片被午後陽光照得發白的、都市的天空。
沒有星星。
但是……
(此刻、我身處……)
(地面之下……嗎?)
好像……
也不是那麼暗了。
至於回去繁星關燈之後把誠醬按在舞臺上暗不暗另說。